从少阳派到离泽宫,快马加鞭需要三天。我们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走。司凤说这样也好,边走边看,不着急。我说你嘴上说不着急,步子比谁都快。他没反驳,但放慢了一点。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落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两间房,隔壁挨着。放下行李,司凤说出去转转,我说好。
镇子虽小,但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司凤在一家书铺前停下来,隔着窗户往里看。书铺不大,书架上的书也不多,但他看得很认真。
“进去看看?”我问。
“不用。”他说,“走吧。”
“你明明想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没动。我推开门,拉着他走了进去。书铺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眼了。
“随便看。”他说,“不买别乱翻。”
“好嘞。”我应了一声,拉着司凤往书架那边走。
书不多,但种类很杂。有医书、有兵书、有诗词、有杂谈。司凤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找什么书?”我问。
“没找什么。随便看看。”
“骗人。你明明在找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翻。翻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我凑过去看,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奇毒杂录》。
“你师父的毒——”我压低声音。
“不一定能在这本书里找到。”他也压低声音,“但看看总没坏处。”
他把书抽出来,走到柜台前。“老板,这本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司凤。“二十文。”
司凤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老头找了零,把书用纸包好,递给他。司凤接过书,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我们走出书铺,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司凤。”
“嗯?”
“你师父的毒,到底是什么毒?”
“不知道。”他说,“但能让他右手发抖的毒,不多。”
“你怀疑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寒髓’。”
“寒髓?”
“一种慢性毒。中毒的人会从四肢开始发冷,然后慢慢蔓延到五脏六腑。最后全身冻僵而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有解药吗?”
“有。但配起来很麻烦。需要几种罕见的药材。”
“什么药材?”
“火莲、冰蟾、龙骨草。”他顿了顿,“都是很难找的东西。”
我记下了这三个名字。火莲、冰蟾、龙骨草。
“回离泽宫之后,我帮你找。”
他看了我一眼。“不用。我自己找。”
“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两个人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的灯亮着,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传过来。他在看那本《奇毒杂录》。我没有去敲门,没有叫他早点睡。他担心师父,就像我担心他一样。有些事,不是劝就能劝住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司凤走得更快了,步子比昨天大了不少。我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他。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放慢。他急着回去,急着见他师父,急着确认那个他最不想确认的事。
“司凤。”我在后面喊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走太快了。”我喘着气,“我跟不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对不起。”
“没事。”我说,“但你不能这样。你把自己累垮了,回去怎么照顾你师父?”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从那天起,他不再赶路了。步子不快不慢,走一段歇一段。中午的时候找地方吃饭,傍晚的时候找地方落脚。他不再熬夜看书,每天天黑就熄灯。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隔壁房间的窗户上透出的光,知道他还是会偷偷看一会儿。
他不说,我也不拆穿。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离泽宫。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暮色还是那个暮色。门口的弟子看到司凤,眼睛亮了,跑进去通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宫主就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手背,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我们只是出去逛了个街。
“回来了。”司凤说。
宫主看了看司凤,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厨房还有饭。”
那天晚上的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宫主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粥,右手端着碗,左手拿着筷子。他的右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用左手接住碗,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司凤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司凤帮宫主收了碗筷。我跟在后面,看着司凤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回到离泽宫的第一天晚上,司凤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他。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干干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找到了吗?”我问。
“嗯。”他说,“寒髓。”
我的心沉了下去。
“需要火莲、冰蟾、龙骨草。”他指着纸上的字,“火莲在南方火山里,冰蟾在北方的雪山上,龙骨草在东边的悬崖上。三个地方,三个方向。”
“分头找。”我说,“你去南方,我去北方。”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他看着我,“火山、雪山、悬崖,哪一个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去的地方。”
“那你一个人就能去了?”
“我也不能。”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南方。你留在离泽宫。”
“不行。”
“璇玑——”
“你说过,一起扛。”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
他沉默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一起。”
我们去找宫主。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们进来,把书放下。“怎么了?”
“师父,”司凤说,“我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寒髓。”
宫主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谁告诉你们的?”
“没人告诉。我自己查的。”司凤看着他,“师父,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宫主叹了口气,“火莲、冰蟾、龙骨草,都是难得的东西。你们去找,未必能找到。找到了,也未必能回来。”
“那就不找了?”司凤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师父——”
“司凤。”宫主打断了,声音很轻,“我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不够。”司凤说,“您还没看到弟子成家。”
宫主愣了一下。
“您还没看到弟子把结界学好。”司凤的声音在发抖,“您还没看到离泽宫重新站起来。您还没看到——”
“好了。”宫主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说得对。还没看到。所以——去吧。去找。找到了回来,给我看。”
司凤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宫主没有躲。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司凤,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我也跪了下去。
宫主看着我,愣了一下。“褚姑娘,你——”
“您救了司凤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我说,“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宫主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起来,起来。”他站起来,把我们拉起来,“别跪了,地板跪坏了你们赔啊?”
我们站起来。宫主拍了拍司凤的肩膀,又看了看我。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是。”司凤说。
“是。”我说。
那天晚上,我和司凤坐在后山的石台上看星星。秋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用针在黑色的缎子上扎出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那边透过来。
“司凤。”
“嗯?”
“明天出发?”
“嗯。明天。”
“先去哪?”
“南方。火莲。”
“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璇玑。”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好。”他说,“哪里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