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凤的结界手稿越堆越高。从最初的三五本,变成了现在的二十多本。桌上放不下了,就放在椅子上;椅子上放不下了,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我去他房间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一摞书绊倒。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我扶着墙站稳,看着满地狼藉。
“收拾了。”他说,“昨天刚收拾的。”
“这叫收拾了?”
“嗯。”他低头翻书,没有抬头,“按照阅读顺序排的。”
我看了看地上那摞书——确实是有顺序的,从薄到厚,从新到旧。但问题是,他所谓的“顺序”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我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好几张纸条,纸条上写满了注解,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你看得清吗?”我问。
“看得清。”
“这么小的字,眼睛不累?”
“习惯了。”
我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注意到。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司凤。”
“嗯?”
“你师父到底怎么了?”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担心他,我也担心你。”我说,“你不说,我只能自己猜。猜来猜去,更担心。”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他中毒了。”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毒?”
“不清楚。他说不严重,但我不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他不让我看到,把右手藏在袖子里。但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通传音铃的时候。他说‘我好得很’,但声音不对。太急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想起那天晚上宫主说的话,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但没往深处想。司凤不一样,他了解他师父,就像我了解他一样。一个语气、一个停顿、一个字的轻重,都能听出问题。
“所以你才拼命看书?”我问。
“嗯。早点学完,早点回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想了想。“霜降之前。”
霜降。还有半个月。
“好。”我说,“半个月后,我陪你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不用陪。”
“要陪。”我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去找爹。
他在书房里,正在看一本账册,看到我进来,把账册合上。“怎么了?”
“爹,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离泽宫。”
褚磊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做什么?”
“司凤的师父病了,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褚磊沉默了一会儿。“他师父怎么了?”
“中毒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褚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你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练功。”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回来了,功练了吗?剑法学了吗?心法背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的是事实。自从司凤来了之后,我练功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刻苦了。不是偷懒,是分心了——每天早上等他来院子里,每天晚上等他来看书,中间的时间都在想他。
“爹,我——”
“去吧。”褚磊打断我。
我愣了一下。
“去了别耽误练功。”他说,“回来我要检查。”
“爹……”
“还有,”他顿了顿,“照顾好自己。别总想着照顾别人。”
我的鼻子一酸。“知道了。”
“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账册,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老了。我从来没注意过,他老了。
“爹。”我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挥了挥手,没抬头。“去吧。”
霜降的前一天,我们收拾好了行李。
司凤的包袱比来时更重了——结界的手稿他全带上了,说是回去之后还要继续研究。我的包袱很轻,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剑,还有那枚玉佩。
玲珑站在山门口送我们,眼眶红红的。
“又走。”她说,“你才回来多久?”
“一个多月了。”我说。
“一个多月也叫久?”
“好了好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无言以对。玲珑擦了擦眼睛,看向司凤。“禹司凤。”
“在。”
“照顾好她。”
“会的。”
“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司凤点了点头。“好。”
玲珑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我们并肩走下山门。晨雾很浓,走了几步,少阳派的建筑就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又走了几步,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司凤。”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你师父的毒。”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会没事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还没学完结界。他不会让你留下遗憾的。”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秋天的山路上铺满了落叶,金黄色的、红色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司凤走在我前面,背影很直,脚步很稳。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担心。
担心师父,担心结界,担心暗渊的人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对离泽宫下手。他不说,但我知道。就像他知道我冷一样,我知道他怕。
“司凤。”
“嗯?”
“走慢一点。”
他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他身边。
“一起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