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时走得慢。
司凤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一段就要歇一歇。他不说累,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总是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我问他要不要休息,他说不用。我再问,他说好。他不再逞强了,这是好事。
我们走的是官道,路边每隔十几里就有茶摊。茶摊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烧水的灶台,但茶是热的,水是甜的。我们每次路过都要坐一会儿,喝两碗茶,歇歇脚再走。
“司凤,你说你师父看到这些药材,会不会很高兴?”我捧着一碗热茶,看着对面的他。
他想了想。“他会先骂我们一顿。”
“骂什么?”
“骂我们不该去冒险。”
“然后呢?”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会笑。”
我想象着宫主骂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司凤也笑了,很淡,但很好看。
喝完茶,我们继续走。走了几天,天气越来越冷。
“司凤,你说冬天的时候,离泽宫会下雪吗?”
“会。”他说,“后山的雪积得很厚,能没到膝盖。”
“你堆过雪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堆过。”
“堆的什么?”
“一只鸟。”
“金翅鸟?”
“嗯。”他顿了顿,“后来化了。”
“那今年再堆一个。”我说,“堆两只。一只你,一只我。”
他看了我一眼。“好。”
第七天,我们到了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我们在镇口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心里有事。药材齐了,回去就能配解药了,宫主的毒能解了。这是好事。但解药配好之后呢?司凤会留在离泽宫照顾师父,我回少阳派。又要分开。
我不知道这次分开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我坐起来,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莲花的花瓣贴着我的掌心,中心的那个“凤”字,笔画很深。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司凤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奇毒杂录》。他抬起头,看到我,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坐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把书合上,推到一边。给我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司凤。”
“嗯?”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配药。”他说,“先给师父解毒。”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把结界学完。”
“再然后呢?”
他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嘴角沾着的一点茶渍擦掉了。他的手指从我的嘴角划过,动作很轻。
“璇玑。”他说,“不管多久,我都会去找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在想。”他说,“回去之后,你回少阳派,我留在离泽宫。又要分开。”
“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
“怕分开久了,感情就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不会淡。”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说,“就像我知道你会等我一样。”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这么相信我?”
“嗯。”他说,“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几片茶叶,沉在浅浅的水里,像几片小小的舟。
“司凤。”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说这些。”
“你在,就自然会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间坐了很久,直到茶壶里的水喝完了才回去。躺在床上,我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听着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天,我们回到了离泽宫。
门口的弟子看到我们,眼睛亮了,跑进去通报。这一次,宫主没有出来接我们。
司凤的步子加快了。我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宫主躺在书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在微微发抖。
“师父。”司凤跪在床边。
宫主睁开眼,看到司凤,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司凤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火莲、冰蟾、龙骨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宫主看着那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有些哑,“唉,谢谢你璇玑”
宫主,不用谢,还是让司凤快些给你配制解药吧
那天晚上,司凤开始配药。
他把火莲、冰蟾、龙骨草按照《奇毒杂录》上的方子,一样一样地处理。火莲要捣碎,冰蟾要磨成粉,龙骨草要熬成汁。每一步都很关键,稍微有一点差错,解药就废了。
我守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擦汗、倒水。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配药的时候不能分心,我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扰他。
一个时辰后,药配好了。一小碗,黑糊糊的,闻起来很苦。
“师父。”司凤端着碗走到床边,“喝药。”
宫主看着那碗药,沉默了一会儿。“苦不苦?”
“苦。”司凤说,“但能救命。”
宫主笑了,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喝完,把碗递给司凤。
“行了。”他说,“是死是活,看命了。”
“不会死。”司凤说,“您不会死。”
宫主看着他,笑了。“好。不死。”
那天晚上,司凤没有离开宫主的房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我也没有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半夜的时候,宫主开始出汗。汗很多,把被子都浸湿了。司凤不停地给他擦汗,换被子。他的手很稳,但我知道他紧张——他的手指在发抖。
“司凤。”
“嗯?”
“会没事的。”
“嗯。”他说,“会没事的。”
天快亮的时候,宫主的烧退了。他的脸色不再蜡黄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右手不再发抖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司凤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没有说话。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
他没有抬头,但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手心里挤出来的。
“嗯。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