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凤这次来,带了一个比上次大得多的包袱。我帮他拎的时候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带了什么?”我问。
“书。”他说。
“什么书?”
“结界的手稿,还有一些秘法的注解。”
“你是来住的还是来学习的?”
他看了我一眼。“都是。”
玲珑帮我们把西厢的两间客房收拾了出来,一间给司凤住,一间放他的书。司凤把包袱解开,里面的书卷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有十几本,有的很新,有的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么多,你看得完吗?”我问。
“慢慢看。”他说。
“那你打算住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爹不赶我的情况。”
我笑了。他也笑了。
褚磊对司凤的态度,比上次好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偶尔点个头”。但玲珑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爹对谁都是那副表情,能点头就说明他心里是认可的”。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至少褚磊没有把司凤赶出去,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每天早上,司凤还是会在院子里练剑。我有时候陪他练,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他。他的剑法比之前更好了,出剑更快,收剑更稳,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你今天不练?”他收剑走过来。
“看你练就够了。”我说。
“不行。”他把木剑递给我,“练。”
我接过剑,站起来,起手出剑。少阳剑法我已经练得很熟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不用想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一套练完,收剑,看向他。
“怎么样?”我问。
“比上次好。”他说。
“好多少?”
“好很多。”
我笑了。他也笑了。
玲珑有时候会来看我们练功,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看。看完还要点评——“璇玑你今天这招不够利落”、“司凤你刚才那个转身慢了半拍”。司凤被她点评得耳朵发红,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她看了一眼司凤,又看了一眼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下午,我在司凤房间里看他带来的那些书卷。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上面画着复杂的阵法和符文,旁边写满了注解,有些字我甚至不认识。
“这是什么?”我指着一页问。
“结界的核心阵法。”他说。
“这个呢?”
“秘法的运行路径。”
“这个呢?”
他看了一眼。“你的画像。”
我愣了一下,凑近看。那一页夹在书卷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纸上画着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嘴角沾着米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上次宫主给我看过的那幅。
“你把它带来了?”我问。
“嗯。”他说,低头翻书,耳朵有点红。
“为什么?”
“想带就带了。”
我笑了,把那幅画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画得真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再画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没有想画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有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
“担心你师父?”我问。
“嗯。”他说,“他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那你早点回去?”
“不急。”他说,“他说不着急,就是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着急,会直接说‘快回来’。”司凤嘴角弯了一下,“他从来不会拐弯。”
我想了想,也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司凤在少阳派住了下来,每天练功、看书、帮我纠正剑法。褚磊对他的态度从“偶尔点个头”变成了“偶尔说句话”——虽然说的都是“嗯”、“好”、“知道了”之类的,但至少是说话了。
玲珑说这是质的飞跃。我说是吗,她说嗯,你再等等,说不定过段时间爹就会留他吃饭了。
果然,没过几天,褚磊真的留司凤吃饭了。
那天晚上,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褚磊坐在主位,我和玲珑坐在一边,司凤坐在另一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禹司凤。”褚磊突然开口。
司凤放下筷子。“弟子在。”
“你师父身体如何?”
“还好。”司凤说,“就是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
褚磊点了点头。“替我向他问好。”
“是。”
褚磊不再说话,继续吃饭。玲珑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看懂了她的意思——爹居然主动问起司凤的师父了,这可是大进步。
吃完饭,司凤帮玲珑收了碗筷。褚磊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璇玑。”
“爹?”
“他不错。”
我愣了一下。“谁?”
“你说谁。”褚磊站起来,背着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司凤。褚磊说司凤不错。
我跑去找玲珑。“玲珑!爹说司凤不错!”
玲珑正在洗碗,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刚才亲口说的!”
玲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说什么来着?爹就是嘴硬心软。”
我跑去找司凤。他在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司凤!”
他抬起头。
“我爹说你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嗯。”
“你就‘嗯’?”
“不然呢?”
“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
“那你笑一个。”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低下头,“就是觉得,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沉默了一瞬。“那以后多笑。”
“说好了?”
“说好了。”
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月光很凉,但我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