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刚开始叫,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穿好衣服,洗漱完,走到司凤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收走了,茶碗也收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桌面和那把椅子。
他已经走了。
我转身往外跑。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练武场,跑到山门口。
他站在山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提着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微微飘动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要送的。”我喘着气,“你怎么不等我?”
“怕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嗯。起得来。”
我们并肩站在山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司凤。”
“嗯?”
“路上小心。”
“好。”
“到了给我传音。”
“好。”
“别熬夜。”
“好。”
“按时吃饭。”
“好。”
“伤口记得换药。”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吗?”
我想了想。“有。”
“什么?”
“早点回来。”
他沉默了一瞬。“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司凤。”
他停下来,回过头。
我跑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整张脸都变成了粉红色。
“路上小心。”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他转过身,快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他说。
“好。”我说,“等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我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人都走了,还看?”玲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她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亲他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璇玑,你可真行。”
“闭嘴。”
“禹司凤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你没看到吗?”
“闭嘴!”
她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我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粥,喝了一大口。粥是温的,不烫,刚好。
司凤走了之后,日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去院子里练功,但没有人站在旁边看了。没有人纠正我的动作,没有人递帕子给我擦汗,没有人端着一碗粥在廊下等我。
我把剑法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手臂酸了、腿软了,才停下来。玲珑说你别练了,歇一会儿。我说不累。她说你嘴硬。我没理她,继续练。
传音铃每天晚上都会响。
“到了吗?”我问。
“到了。”他说。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
“什么面?”
“阳春面。”
“好吃吗?”
“还行。”
“比我的桂花糕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是咸的。桂花糕是甜的。”
我笑了。“你这个人,会不会聊天?”
“不会。”
“那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聊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传音铃坏了。
“璇玑。”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轻。
“嗯?”
“今天练功了吗?”
“练了。”
“练了什么?”
“少阳剑法。”
“进步了吗?”
“不知道。你看不到。”
“下次去,我看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快。”
我说好,很快。然后把传音铃贴在胸口,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他没有挂,我也没有挂。我们就那样隔着传音铃,听着彼此的呼吸,很久很久。
玲珑说我疯了。“一个传音铃,你天天抱着,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它就是宝贝。”我说。
“禹司凤送的就是宝贝?”
“嗯。”
“那我送你的呢?”
“也是宝贝。”
“哪个更宝贝?”
我想了想。“他的。”
玲珑气得打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剑法恢复了从前的水平,甚至比从前更好了一些。褚磊来看过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玲珑说爹那是满意的意思,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知父莫若女,你不懂。
玲珑还跟我说了一些别的事。
“璇玑,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练功也不上心,每天就知道吃和睡。现在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吃饭也吃得少了,整个人都变了。”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有想保护的人了吧。”
玲珑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传音铃响了。
“璇玑。”
“嗯?”
“结界的事快忙完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时候来?”
“后天。”
“真的?”
“嗯。”
“那你路上小心。”
“好。”
“到了给我传音。”
“好。”
“我等你。”
“好。”
挂了传音铃,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柜子,翻出一堆衣服,一件一件地试。这件太素了,那件太花了,这件颜色不好看,那件款式太旧了。试了半天,没有一件满意的。
玲珑被我的动静吵醒了,推门进来,看到满床的衣服,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找衣服。”
“找什么衣服?”
“穿的衣服。”
“你不是有衣服吗?”
“都不好看。”
玲珑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禹司凤要来?”
“……嗯。”
“我就知道。”她走过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穿这件。他上次看你穿这件的时候,多看了好几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了。”
我的脸红了。玲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后天。
他来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那件淡青色的衣裙,梳好头发,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玲珑在旁边看着,说够了够了,已经很漂亮了。我说是吗,她说嗯,你再照镜子都要被你照破了。
我站在山门口等他。
太阳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晨雾慢慢散去。山路的那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色的衣袍,靛蓝色的包袱,步伐不快不慢。
是他。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走近了,看到我站在山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禹司凤。”
他转过头,看着我,耳朵是红的。
“这件衣服,”他说,“很好看。”
我笑了。“我知道。”
他也笑了,很淡,但很好看。
我们并肩走进山门,晨光在我们身后铺了一地。
“司凤。”
“嗯?”
“这次住多久?”
“不知道。”他说,“你想让我住多久?”
“一直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