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泽宫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和司凤站在门口,宫主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弟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师父。”司凤开口了。
“行了。”宫主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别说了,走吧。”
司凤没有动。
宫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司凤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司凤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沉默了一瞬。“弟子不孝。”
“不孝就不孝吧。”宫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记得回来就行。”
司凤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宫主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宫主嘴上说着“快走快走”,手里的布包却塞得那么用力。他背对着我们,是不想让司凤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忘了,司凤不看也知道。
司凤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走吧。”
“嗯。”
我们并肩走下山门。晨雾很浓,走了几步,离泽宫的建筑就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又走了几步,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司凤。”我说。
“你不回头看看?”
“不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了就走不了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回握住我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也许是心情不一样了,上山时是为了逃命,下山时是为了回家。虽然“家”在另一个方向,但“一起走”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安心。
“司凤,你紧张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又问了一遍。
“你问过了。”他说。
“再问一遍不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爹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他皱眉。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一个离泽宫的大弟子,连暗渊的人都不怕,居然怕我爹。”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暗渊的人,我可以打。”他顿了顿,“你爹,不能打。”
我笑出了声。“你还想过打我爹?”
“……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了。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下山之后,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离少阳派还有两天的路程,不着急赶路,但也不想在路上耽误太久。玲珑的传音铃又响了三次,每次都是催我快点回去。
我说“快了快了”,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无言以对。
司凤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没有。”
“有。”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客栈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司凤也没有睡,我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
“司凤。”
“嗯?”
“你说,我爹会问你什么?”
翻书的声音停了。“不知道。”
“你猜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问……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那你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更久。“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因为想跟你在一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解释一下?比如你对我有多好、你救过我的命、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不用。”他说,“这些事,不需要说。”
“为什么?”
“因为你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我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找了家面馆吃面。面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我拿起筷子,正要吃,余光扫到门口进来几个人。
黑色的衣服。腰间的刀。
暗渊的人。
我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司凤。他也在看那几个人,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几个人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大声地点菜、喝酒、聊天。
聊的无非是些江湖琐事,哪个门派又出了什么事、哪个地方又发现了什么宝贝。听了一会儿,没有提到离泽宫,也没有提到金翅鸟族。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司凤也低下头,继续吃面。
谁都没有说话。
那几个人吃完先走了。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没认出我们。”我说。
“嗯。”
“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嗯。”
“我们得快点走。”
“嗯。”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向我伸出手。“走吧。”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
我们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少阳派的山脚下。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玲珑站在山门口等我们,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璇玑!”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好了好了,”我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知道回来!”她松开我,眼泪汪汪的,“你走了多久你知道吗?”
“多久?”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玲珑擦了擦眼泪,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司凤。她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审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就是禹司凤?”
“是。”司凤行了一礼,“见过玲珑姑娘。”
玲珑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我。“他欺负你了没有?”
“没有。”我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他”
“玲珑,”我打断她,“爹呢?”
“在大厅等着呢。”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脸色不太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走吧。”
大厅里,少阳派掌门褚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到我进来,把茶杯放下,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身后的司凤身上。
“跪下。”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跪下了。司凤也跟着跪下了。
“爹”玲珑要说话。
“你出去。”褚磊说。
玲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褚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了,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褚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去哪了?”他问。
“历练。”我说。
“跟谁?”
“跟……他。”我看了司凤一眼。
褚磊的目光转向司凤。“禹司凤?”
“是,离泽宫弟子,禹司凤。”司凤的声音很平静。
“离泽宫。”褚磊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你怎么认识璇玑的?”
“簪花大会上。”
“之后呢?”
“之后……一起历练。”
“一起历练?”褚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孤男寡女,一起历练?”
“爹”我想解释。
“没问你。”褚磊打断我,看着司凤,“你说。”
司凤沉默了一瞬。“弟子知道,孤男寡女同行,于理不合。但璇玑受伤了,弟子不能丢下她。”
“受伤?”褚磊的脸色变了,“怎么受伤的?”
“为了救弟子。”司凤说。
褚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司凤。“她救你?”
“是。”
“你为什么需要她救?”
司凤沉默了很久。
“因为弟子那时候受伤了。”他说,“伤到需要她来保护。”
褚磊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以为他会解释暗渊的事、金翅鸟族的事、离泽宫的事。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他因为受伤需要我
“所以呢?”褚磊问。
“所以,”司凤抬起头,看着褚磊,“弟子会变强大,然后保护璇玑”
褚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司凤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那枚玉佩。白玉莲花,中心的“凤”字朝上。
“这是弟子亲手刻的。”他说,“弟子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不是离泽宫的,是这枚玉佩。弟子把它交给璇玑,就是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她。”
大厅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地上的玉佩,眼眶热了。
褚磊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司凤,又看了看我。
“璇玑,”他说,“你怎么想?”
我看着司凤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他跪在地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爹,”我说,“我想跟他在一起。”
褚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
“起来吧。”他说,“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我站起来,司凤也站起来。褚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玉佩,看了看,递给我。
“收好。”他说,“别弄丢了。”
我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
“爹,”我说,“你不反对了?”
“反对有用吗?”褚磊看了司凤一眼,“我说反对,你就不跟他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
“那就是了。”褚磊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走吧,去吃饭。玲珑让人准备了一桌子菜,再不去就凉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禹司凤。”
“弟子在。”
“你要是敢欺负璇玑,少阳派不会放过你。”
“弟子不会。”
褚磊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司凤。
“司凤。”我叫他。
“嗯?”
“你刚才说,玉佩是你的心。”
“嗯。”
“那你的心现在在我手里了。”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嗯。收好。”
我握紧玉佩,笑了。
“收好了。”我说,“丢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