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夜。赤王府暗室,烛火通明。
谢九安带来了最后的证据。许怀安与皇后往来书信的抄本,共十七封,时间跨度从大胤亡国前一年到今年初。信中详细记录了许怀安如何为皇后办事——打开大胤城门、构陷萧羽母妃、安插门生掌控盐税。每一条都是死罪。
萧羽把十七封信一字排开,摆在桌上。齐旻站在他身边,目光从一封信移到另一封信,像在读一本用血写成的书。
“这些信的原件在哪里?”齐旻问。
“在皇后手里。”萧羽的声音很平静,“许怀安不傻,他不会把这种东西留在自己身边。每封信他都只写一份,交给皇后,自己不留底。”
齐旻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我们手里的抄本,不能作为证据。”
“不能。”萧羽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烧成灰烬。“但有人可以。”
“谁?”
萧羽看着齐旻,嘴角弯了一下。“皇后自己。”
齐旻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皇后交出这些信?她怎么可能交出来?”
萧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暗室最深处,从墙上取下一幅被黑布遮住的画像。黑布掀开,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温婉,眉眼间和萧羽有三分相似。
齐旻的呼吸微微一窒。“你母妃?”
萧羽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画像上那张脸。“这是母妃生前最后一张画像。画师画完的第二天,她就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皇后以为母妃死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会消失。但她不知道,母妃临死前做了一件事。”
萧羽从画像后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母妃在宫里的最后三年,一直在记录皇后的一举一动。什么时间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下了什么命令。事无巨细,全部写了下来。”
他把那叠信纸放在齐旻手中。“母妃不识字。这些是她口述,让身边一个识字的宫女写的。那个宫女写完之后就被母妃送出了宫,至今还活着。”
齐旻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眶忽然就红了。一个不识字的女子,用最笨的办法,花了三年时间,给自己留下了一份复仇的遗产。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不想白死。
“你母妃……是个了不起的人。”
萧羽没有说话。他把那叠信纸收回檀木盒子里,重新放回画像后面。
“这些信,加上李茂的认罪状,加上刘娘子的证词,加上那个宫女的证词——够不够扳倒皇后?”齐旻问。
萧羽摇了摇头。“不够。皇后身后是皇后母族,握着重兵。皇帝不敢动她。不是不能,是不敢。边疆不稳,动皇后就等于动兵权。”
齐旻沉默了。他明白了萧羽的意思——他们可以杀死许怀安,但动不了皇后。因为许怀安是刀,皇后是握刀的手。刀可以换,手不能砍。
“所以你要的不是皇后认罪。”
“我要的是皇后自保。”萧羽的声音沉下去,“她为了保护自己,会放弃许怀安。就像壁虎断尾。许怀安就是那条尾巴。”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猩红色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下棋的人。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走一步看十步。从死牢里牵起他的手那天起,萧羽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怎么让皇后放弃许怀安?”
萧羽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齐旻。“这是明天早朝,我要呈给皇帝的奏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齐旻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信中详细列举了许怀安的十七条罪状——私通敌国、贪墨盐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最后一行写着:“臣赤王萧羽,冒死上陈。许怀安罪在不赦,请陛下圣裁。”
齐旻抬起头,看着萧羽。“这封奏折递上去,许怀安就完了。”
“不一定。”萧羽把奏折收回来,折好,放进袖中。“皇帝会用这封奏折来敲打皇后。他会让皇后知道,有人盯上了她的人。皇后为了自保,会让许怀安‘病逝’。”
齐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你要的不是公道,是交易。”
萧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公道?在这个皇城里,没有公道。只有交易。皇帝保皇后,皇后保皇帝。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做的,不是剪断绳子,是让他们自己剪。”
齐旻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怀安死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对你父皇?”齐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萧羽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墙上那幅梅花图——母妃的画,母妃的字。“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恨了十一年。忽然要结束了,反而不知道该恨谁了。”
齐旻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萧羽的手指。“那就先不想。等结束了再说。”
萧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齐旻。”
“嗯。”
“明天早朝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齐旻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个皇城照得一片银白。
暗室里,烛火还在烧。许怀安的画像挂在墙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像一层活人的血色。但明天这个时候,这张脸可能就只是一张画像了。
“萧羽。”
“嗯。”
“等明天过了,你陪我去看梅花。”
萧羽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去哪里?”
“城外。那片梅林,母妃最喜欢的地方。”
齐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画像前,握着彼此的手。明天是他们的决战,是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