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李茂来得比预想的更快。腊月十七，夜，一辆青帷油车无声地驶入赤王府后门。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好些天没有睡过觉。

他被直接带进了暗室。齐旻坐在暗室的角落里，烛火照不到他，只能看到银发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萧羽站在许怀安的画像下，手里没有拿折扇，没有拿茶盏，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李茂一进门就跪下了。“殿下，救救我。”

萧羽没有让他起来。“信看了？”

“看了。”李茂的声音在发抖，“逆子不懂事，冒犯了殿下——”

“你儿子很懂事。”萧羽打断了他，“他比你清楚，许怀安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人。”李茂的身体猛地一颤。萧羽从墙上取下一份卷宗，扔在李茂面前。“江南盐税，三年，亏空一百二十万两。你经手的，你签字画押的，你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人知道了？”

李茂拿起卷宗，翻了两页，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这怎么可能……”

“户部留了底。”萧羽的声音很冷，“你以为许怀安真的会帮你把痕迹都抹掉？他留着你所有的把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你来挡刀。”

李茂的脸色灰白如死人。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齐旻从暗处站了起来，走到李茂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李大人。”齐旻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静水，“你替许怀安做了三年的事，得了三年的好处。现在事发了，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替许怀安扛下所有罪，家产抄没，满门流放。你儿子今年十九，书还没读完。”

李茂的眼泪滴在石板上。

“第二条，你开口。”齐旻的声音更轻了，“把许怀安让你做的事，一桩一件，全部说出来。朝廷降罪，但你是从犯，又是检举者，可以减等。家产保不住，但命能保住。你儿子还能继续读书。”

李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齐旻。他看到了银发，看到了苍白的面容，看到了右颊那道疤。他忽然认出了这个人——不是赤王的表亲，是大胤的皇长孙。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齐旻截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你选哪条路。”李茂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碎玻璃。“我开口。”

萧羽从墙上取下一沓纸，放在李茂面前。“写。把你和许怀安之间的事，全部写下来。时间、地点、经手人、数目，一个字都不许漏。”

李茂拿起笔，手还在抖，但落笔的时候，稳了。第一笔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齐旻站起来，退回到暗处。他看着李茂一笔一划地写，看着那些数字、名字、日期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复仇的快意，不是大仇将报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玉佩——温热的，贴着胸口。母妃，快了。你听到了吗？许怀安的人，在写认罪状了。

李茂写了两个时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萧羽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递给齐旻。齐旻接过，逐字逐句地读。

许怀安。三年。盐税一百二十万两。李茂经手四十二万两，其余七十八万两流入许府及许怀安门客手中。经手人除了李茂，还有六人，名字全在上面。齐旻把认罪状折好，放进袖中。

“李大人。”齐旻开口。李茂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回去之后，什么也不要对许怀安说。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他问你，你就说一切如常。等我们通知你。”

李茂点了点头。他被带出了暗室，马车从后门驶出，消失在夜色中。暗室里只剩下萧羽和齐旻两个人。烛火跳了几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第一块骨牌，倒了。”萧羽说。

齐旻看着墙上许怀安的画像。“他还有多久？”

萧羽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许怀安的名字。“快了。李茂一开口，其他五个人就会跟着开口。一个人倒，所有人倒。朝堂上就是这样。”

齐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画像前。“萧羽。”

“嗯。”

“等许怀安死了，我们做什么？”萧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齐旻。烛火在两个人的脸上跳跃，将他们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羽的声音很轻。

齐旻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在死牢里的时候，每天想的就是活到明天。后来到了这里，想的是怎么扳倒许怀安。但今天晚上，李茂写认罪状的时候，我忽然想——等许怀安真的死了，我该想什么？”

萧羽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明天吃什么。”萧羽说。齐旻愣了一下。

“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做什么。”萧羽的声音很低很低，“想这些就够了。不要去想要活多久、要杀多少人、要报多大的仇。这些事想多了，人就废了。”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猩红色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想了太多，把自己想废了。

“好。”齐旻说，“等许怀安死了，我就想明天吃什么。”

萧羽的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吃红烧肉。我让厨房做。”

齐旻也笑了。很淡很淡的笑，但萧羽看到了。两个人站在许怀安的画像下，对着笑，笑得像两个刚刚约好吃什么的普通人。不是赤王和前朝皇孙，不是复仇者和他的同谋，就是两个会饿、会困、会冷的普通人。

“萧羽。”

“嗯。”

“等许怀安死了，你陪我去看梅花。”萧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好。”

“去哪里看？”

“城外。有一片梅林，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齐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画像前，看着烛火在许怀安的脸上跳跃。暗室外面，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座皇城照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