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玉佩被“偷走”后的第七天,许府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眼——风眼之内一片死寂,风眼之外天翻地覆。萧羽站在暗室里,面对满墙的秘密,手指停在许怀安的画像上。齐旻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柄刻着梅花的匕首。
“许怀安拿到假玉佩已经七天了。”齐旻开口,“他要么在鉴定真伪,要么在布局。”
萧羽转过身,靠着墙,双手抱胸。“他不会只鉴定真伪。以他的性格,拿到玉佩的第一件事,是去找皇后邀功。”齐旻抬起头。“所以我们可以通过皇后的反应,判断玉佩有没有骗过他。”
萧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越来越会下棋了。”
齐旻没有笑。“皇后那边,你有眼线吗?”
萧羽从墙上取下一张纸,递给齐旻。纸上画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宫女的衣裳。“凤仪宫司膳,刘娘子。我的人。皇后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会传出来。”
齐旻看着那张画像,沉默了片刻。“你安插这颗棋子多久了?”
“八年。”萧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八年。一个人用八年的时间,在皇后身边埋下一颗棋子,就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这份耐心让齐旻后背微微发凉。但他也知道,这份耐心现在是为他服务的。
“刘娘子今天传了消息出来。”萧羽说。齐旻抬起头。萧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齐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紧张。
“皇后昨天见了许怀安。许怀安走的时候,面带喜色。”萧羽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皇后面前,提到了‘玉佩’两个字。”
齐旻的呼吸微微一窒。“他以为是真的。”
“他以为是真的。”萧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所以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销毁‘证据’,会高枕无忧,会觉得齐旻这个人再也扳不倒他了。”
齐旻站起来,走到萧羽面前。“但他拿到的玉佩是假的。真品还在我们手里。”他把手伸进衣领,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块真玉佩——温润的玉质,刻着“许”字,边缘有一道裂纹。这是许怀安丢失了三年的催命符。
萧羽看着那块玉佩,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纹。“这道裂纹,是他命运的裂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裂缝,把他整个人劈开。”
“怎么劈?”
萧羽从墙上取下另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份名单——许怀安的门生、族人、产业、暗线。红色的是已经掌握的罪证,黑色的是还在查的,黄色的是可以用来做文章的。
“他的门生里,有一个人叫李茂。”萧羽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现任江南盐运使,贪了三年盐税,数目够抄家。李茂是许怀安一手提拔的,只要李茂开口,许怀安就脱不了干系。”
“李茂会开口吗?”
萧羽看着齐旻,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他会。因为他的独生子,在我们手里。”
齐旻的手指微微一顿。“你绑了他儿子?”
“不是绑。”萧羽纠正道,“是‘保护’。李茂的儿子在皇城读书,最近‘得罪’了人,有人要杀他。赤王府好心收留了他,等风头过了就送回去。”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风头什么时候过,我说了算。”
齐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早就开始布局了。”不是疑问,是陈述。“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到赤王府的第一天?还是更早?”
萧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从你在死牢里抬头看我的那天。那天我就在想——这个人,值得我赌上所有底牌。”
齐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玉佩收回衣领里,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羽。“李茂的事,我来做。”
萧羽的眉头微微皱起。“你?”
“我不会武功,但我学过说话。”齐旻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稳,“在大胤皇宫里,父皇教过我——要让一个人说实话,不是用刀,是用心。找到他怕什么、欠什么、想要什么,你就能让他说出你想听的话。”
萧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懒散的笑,不是疯癫的笑,是一种真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好。李茂交给你。”
当天下午,齐旻在暗室里见到了李茂的独生子。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惊恐。他被关在暗室隔壁的小房间里,有床有桌有书,不像囚犯,倒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客人。
齐旻推门进去的时候,少年猛地站了起来。“你是谁?”
齐旻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帮你的人。你父亲叫李茂,江南盐运使。他在任上贪了三年盐税,数目够抄家。”少年的脸色瞬间白了。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你父亲做的事,你知不知道?”
少年的嘴唇在发抖。“我……我不知道……”
齐旻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知道。你身上的衣裳是江南最好的料子,你手上的玉扳指值三百两银子,你在皇城读书的束脩一年五百两。你父亲的俸禄一年不到二百两。这些钱从哪里来,你不知道?”
少年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齐旻的衣角。“求你……求你放过我父亲……”
齐旻没有扶他。他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声音依然很平静。“我不是要你父亲死。我是要你父亲说实话。他开口,把许怀安供出来,朝廷可以从轻发落。他不开口,许怀安就会让他闭嘴——用最快的、最干净的方式。”
少年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齐旻。“你说的是真的?”
齐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你父亲三天前写给许怀安的密信。他在信里说,盐税的账目已经被他烧了,没有人查得到。”齐旻的声音很低很低,“你父亲在替许怀安顶罪。许怀安拿了盐税的大头,你父亲拿小头。但如果事情败露,扛罪的是你父亲,不是许怀安。”
少年拿起那封信,看了几行,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我……我该怎么做?”
齐旻站起来,把一封信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写一封信给你父亲。告诉他——许怀安不可信。让他来赤王府,把许怀安的事都说出来。这是你父亲唯一的活路。”
少年握着笔的手在抖。齐旻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太阳快要落山了。少年终于落下了第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歪歪扭扭地,把齐旻要他写的话写了下来。
齐旻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做错了事,但他还有机会改。这封信,就是那个机会。”他推门而出,银发在夕阳中像一道流动的光。
萧羽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柱子,手里转着折扇。“搞定了?”
齐旻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他。萧羽接过去,没有看,直接塞进了袖中。“你比他儿子更像一个父亲的儿子。”萧羽说。
齐旻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话的方式。”萧羽解释道,“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齐旻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死牢里三年,每一天都像一年。十九岁的身体,四十九岁的心。”
萧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四十九岁的心,十九岁的脸。不搭。”
齐旻捂着被弹的额头,嘴角弯了一下。“信什么时候送出去?”
“今晚。”萧羽转过身,朝暗室走去。齐旻跟在他身后,银发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李茂接到信,最迟后天就会到皇城。到时候你亲自和他谈。”
齐旻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暗室,烛火在身后次第亮起。那些画像、那些红线、那些写了十几年的秘密,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
许怀安的画像挂在最中央,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像一层活人的血色。
快了。很快,这张脸就不再是一张画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