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之后的第三天,齐旻没有出门。不是不敢,是萧羽不让。
“等我把那些人查清楚。”萧羽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齐旻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药,用勺子搅着,吹着,却没有递过去的意思。齐旻靠在床头,看着他搅了又搅吹了又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把药碗端了过来。
“我自己喝。”
萧羽的手空了,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袖中。他看着齐旻仰头把药一饮而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苦吗?”萧羽问。
齐旻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角。“苦。但比死牢里的生水好喝。”
萧羽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空碗拿起来,放在托盘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齐旻看着他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但齐旻看得出那根绷紧的弦。
“那三个活口招了什么?”齐旻问。
萧羽没有转身,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平静。“是许怀安的人。但不是许怀安派来的。”
齐旻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三个人是许怀安门客的门客。许怀安没有直接下令,是他手下的人揣摩上意,自作主张。”萧羽转过身,逆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面容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许怀安确实想要你的命,但他不想自己动手。第二,他手下的人已经急到不等命令就动手了。”
齐旻在床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所以许怀安现在骑虎难下。他的人动了手,不管是不是他下的令,萧羽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萧羽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侧身看着齐旻。“你越来越会想这些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齐旻没有接这个话茬。“那三个人你怎么处理的?”
“放了。”
齐旻抬起眼睛看着他。萧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放了。”他重复了一遍。“让他们回去告诉许怀安——赤王府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齐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萧羽的意思——杀人是最简单的,但有时候活着回去比死了更有用。活着回去的人会替你把恐惧扩散出去,像瘟疫一样,一个传一个,直到所有人都知道——惹赤王府,代价太大。
“萧羽。”齐旻忽然开口。
“嗯。”
“你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萧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齐旻,沉默了几息。
“杀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第一个,是十二岁那年。”
齐旻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十二岁。母妃刚死的那年。
“是什么人?”齐旻问。
萧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看起来像一双弹琴的手,不像是握刀的手。但齐旻知道这双手握过多少刀,杀过多少人。
“是母妃身边的宫女。”萧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母妃死后,她被分到了别的宫里。我去找她,想问母妃最后说了什么。她不肯说,我逼她,她跪下求我放过她。我急了,拔了侍卫的刀——”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死了。我没有想杀她。但刀太快了,我没有控制住。”
齐旻伸出手,覆上了萧羽放在膝头的手。萧羽的手凉得像一块冰,但在这层冰下面,齐旻感觉到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后来呢?”齐旻问。
“后来父皇罚我跪了三天太庙。”萧羽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齐旻听得出那平整下面的坑坑洼洼。“三天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皇城里,不想杀人,就得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齐旻握紧了他的手。“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有犹豫过。”
萧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苦涩。“犹豫过。每一次都犹豫。只是犹豫的时间越来越短。短到别人看不出我犹豫过。”齐旻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萧羽的掌心里有细细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刀磨出来的。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齐旻问。
萧羽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茧,看了很久。“怕。怕得要死。”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但怕过了,就不怕了。因为你发现——杀人和被杀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齐旻把手指插进萧羽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我也是。”他说。“刺那个人的时候,我也怕。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刀刺进去的那一瞬间——不怕了。”
萧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因为我们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齐旻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绝路上的人,没有资格害怕。”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齐旻的银发散落在枕上,和窗外的雪一个颜色。萧羽忽然伸出手,拈起一缕银发,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
“齐旻。”
“嗯。”
“答应我一件事。”
齐旻看着他。
“以后如果要杀人,让我来。”萧羽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手,不该沾血。”
齐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
萧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的仇,我自己报。”齐旻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许怀安的命,我要亲手取。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最后一刀,必须是我。”
萧羽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浅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一座沉默的火山——平时不声不响,但一旦喷发,足以焚毁一切。
“好。”萧羽松开了那缕银发,嘴角弯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许怀安的命是你的,你的命是我的。”萧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你活着,才能亲手杀他。所以在这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齐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那种笑让萧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齐旻说。“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给我好好活着。”
萧羽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在漫天的雪花和微弱的烛火中间,笑得像两个疯子。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笑里有多少眼泪没有流出来,有多少疼没有喊出来,有多少话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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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齐旻做了一个梦。梦到母妃。母妃还是死那天的样子,穿着染血的衣裳,站在枯井边,对他笑。“旻儿,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齐旻站在枯井边,看着母妃,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找到了。”他说。“他叫萧羽。是北离的皇子。但他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也是没娘的孩子,也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他和我一样。”
母妃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对你好吗?”
齐旻想了想。“他给我喝热粥,给我做棉鞋,给我买手炉。他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我一整夜。他教我练刀,把他的暗室打开给我看,把他的秘密都告诉我。他说我的命是他的。”
母妃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眶里开始有泪光闪烁。“旻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母妃在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你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扛的人。现在你找到了,母妃就放心了。”
齐旻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想跑过去抱住母妃,但脚还是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眼泪往下淌,看着母妃的笑容一点一点变淡,身影一点一点变透明。
“母妃……别走……”
“母妃不走。母妃一直在你心里。”齐旻猛地睁开了眼睛。
枕巾湿了一片。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像母妃的手。他转头看向枕边——那柄匕首还在,刀鞘上的银色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握住了刀柄,凉的,和萧羽的手一样凉。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母妃,我会活下去的。和他一起。”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座皇城照得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夜还很长,但齐旻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