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晨。
齐旻第一次独自走出赤王府。没有萧羽陪着,只有周牧跟在身后,腰间别着刀。
目的地是城南的药铺——张老说他的膝盖需要换一味药,这味药只有城南济世堂有。萧羽本来要让府里的人去,但齐旻说:“我去。许怀安不是要找我吗?让他找。”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齐旻下了车,银发在晨光中像一道流动的光。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赤王府那个银发少年,昨天在茶楼惊鸿一瞥,今天又出现在了城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齐旻走进药铺,周牧守在门口。掌柜的看到他的银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问需要什么。齐旻报了药名,掌柜转身去抓药。齐旻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从药铺的窗户看出去,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
他看到了一个人。
街对面,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像是在等人。但那个人从齐旻下车就站在那里了,手里的糖葫芦一口没动。
齐旻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掌柜把药包好递过来,齐旻付了钱,转身走出药铺。周牧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齐公子,街对面那个人,从我们下车就在了。”
“我知道。”齐旻的声音很平静,“走我们的。”
两个人上了马车,往赤王府的方向走。马车拐进一条窄巷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辆牛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马夫勒住缰绳,低声骂了一句。
齐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周牧拔出了刀,挡在马车前面。“齐公子,不要下车。”
但已经晚了。巷子的两头涌进来七八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手里拿着棍棒和短刀。他们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赤王府的人?”领头的一个蒙面人笑了一声,“打的就是赤王府的人。”
周牧挥刀迎了上去。刀棍相击,发出刺耳的声响。周牧一个人拦住了三四个,但还有四五个绕过了他,朝马车围过来。
齐旻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第一只手掀开了车帘。齐旻看到了那双眼睛——冷酷的、没有感情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睛。那个人伸出手来抓他的衣领。
齐旻没有躲。他拔出匕首,用尽全力刺了出去。
那个人没想到他会反击——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银发少年,居然带着刀。匕首扎进了那个人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一只手从背后勒住了齐旻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抢他手里的匕首。齐旻挣扎着,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他听到周牧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恐惧。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响。
勒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了。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抬起头,看到那些蒙面人正在四散奔逃。巷口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手持长刀,训练有素——是赤王府的暗卫。
萧羽从暗卫后面走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快步走到齐旻面前,蹲下来,双手捧起齐旻的脸,左看右看。“哪里受伤了?”
齐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
萧羽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匕首——刀刃上还在滴血,不是齐旻的血。萧羽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刺的?”他问。
齐旻低头看着那把带血的匕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嗯。”
萧羽伸出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把匕首从他手心里取出来,用衣袖擦干净刀刃上的血,然后重新塞回齐旻手中。
“好。”萧羽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骄傲,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齐旻把匕首握紧了,指节慢慢不抖了。
暗卫们清理了现场——跑掉的跑了,抓住的三个被押回了赤王府。萧羽没有当场审问,只是说了一句“留活口”,然后扶着齐旻上了马车。
马车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齐旻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确认。
“你不是说许怀安比你急吗?”齐旻忽然开口,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萧羽看着他,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他是比我急。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急成这样。”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齐旻说,“他疯了。”
“不是疯了。”萧羽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是在试探。试探我的人手够不够,试探你的反应够不够快,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你而乱阵脚。”
他睁开眼睛,看着齐旻。“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他的预期。他没有想到你会反击,更没有想到你会刺伤他的人。这一刀下去,他会重新评估你。”
齐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蒙面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嵌在他的掌纹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
“我刺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齐旻的声音很轻,“手自己动的。”
萧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那是好事。说明你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练武练到最后,要的就是这个。”
齐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萧羽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直在你们后面。”
齐旻愣了一下。“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萧羽纠正道,“是保护。我说过,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出门。我也说过,你出门的时候我会跟着。”
齐旻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是实实在在地把命赌上。
“萧羽。”
“嗯。”
“谢谢。”
萧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要说谢谢。你是我的共犯。共犯之间不说谢谢。”
齐旻捂着被弹的额头,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拐进赤王府的巷子,那个老人已经不在门口了——他已经被请进了府里。但巷口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生面孔,眼神不太对。
萧羽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没有说话。齐旻也看到了,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府门。身后的巷子里,那个馄饨摊主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大门关上,才慢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