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的出现,像一把刀插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齐旻扶着老人进了赤王府。萧羽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关上了府门。
正厅里,沈大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每一下都像捶在齐旻心口上。“殿下,老臣对不起先帝,对不起皇后娘娘。老臣找了您三年,三年啊……”
齐旻弯下腰,双手托住老人的手臂。“沈伯伯,起来说话。”
沈大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看着齐旻的脸,看着他右颊那道疤,看着他满头的银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殿下的头发……怎么白了?”
齐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扶起沈大人,让他坐在椅子上,又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然后他在沈大人对面坐下,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看着这张苍老的、刻满了风霜的脸。
“我的头发从小就是这样。沈伯伯忘了?”齐旻的声音很轻。
沈大人愣了一下,然后老泪纵横。“老臣老了,记性不好了……殿下恕罪。”
萧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沈大人面前的桌上。“这是你的人让我转交的。”萧羽说,声音不冷不热,“他说你看完信,就知道该说什么。”
沈大人颤抖着手拆开信封,看了几行,脸色骤变。他猛地抬起头,看看萧羽,又看看齐旻,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殿下……”沈大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怀安已经知道您在赤王府了。”
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齐旻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萧羽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齐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什么时候的事?”萧羽问。
沈大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三天前。许府的门客在城南看到了殿下——不是看到了脸,是看到了头发。整个皇城只有一个人是银发。许怀安一猜就知道是谁。”
齐旻放下茶盏,茶盏和桌面碰出一声清响。他看着萧羽,萧羽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出了火花。
“三天前。”齐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天前就知道,但他没有动手。”
“他在等什么?”萧羽接过话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沈大人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只是焦急地看着他们。“殿下,您快走吧。许怀安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您的。”
萧羽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齐旻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旻,声音很低很低——“许怀安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杀你,又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的机会。”齐旻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了。”萧羽的声音很平静,但齐旻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决绝。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决定。
齐旻站起来,和萧羽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齐旻能看清萧羽眼底的血丝。“你要我走?”齐旻问。
“不是走。”萧羽纠正道,“是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
齐旻沉默了片刻,问了两个字——“等多久?”
萧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齐旻从未见过的东西——不确定。
“不知道。”萧羽说。
齐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那种笑让萧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说过的。”齐旻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求你留下来’。才过了几天,就变卦了?”
萧羽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我没有变卦。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只是怕了。”
齐旻的笑容顿住了。
怕了。这个字从萧羽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威胁都让齐旻觉得沉重。因为萧羽不怕任何人——不怕皇帝,不怕皇后,不怕太子。但他怕了。怕许怀安对齐旻动手,怕保护不了他,怕失去他。
齐旻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萧羽攥成拳头的手。他把那只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相扣。
“我不走。”齐旻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求我留下来的时候,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我不会反悔。”
萧羽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墙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你不走,会死。”萧羽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齐旻握紧了他的手。“在死牢里的时候,我每天都想死。但现在——”他停了一下,看着萧羽的眼睛,“现在不想了。因为有人和我一起扛。”
萧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反手握紧了齐旻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有些发疼。
沈大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两个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东西,不是主仆之情,不是救命之恩,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感情。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两个人都掉进去了,谁也不想爬出来。
过了很久,萧羽松开了齐旻的手。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齐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