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东西,你也怕。”齐旻说。
萧羽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雅间里沉默地对坐,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楼下的说书声隐隐约约传来,讲的是一段旧朝往事。齐旻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像一条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萧羽站起来。“差不多了。”齐旻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一楼大堂的人比来时更多了,大家看到银发少年跟在赤王身后走出来,齐齐抬头,目光像无数根针扎过来。萧羽没有看他们,齐旻也没有。他们穿过大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齐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了他的手背。凉的。
“你今天做得很好。”萧羽说。
齐旻睁开眼睛,对上萧羽的目光。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温柔,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对他的肯定。
齐旻把手翻过来,握住了萧羽的手指。“萧羽。”“嗯。”
“从今天起,皇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赤王府有一个银发的人了。”齐旻的声音很轻很轻,“太子的眼线会来查我,许怀安的人会来盯我。你准备好了吗?”
萧羽握紧了他的手。“从把你从死牢里带走的那天就准备好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齐旻偏过头,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了,阳光明亮而刺眼,将那道光柱照得几乎透明。
光柱里有尘埃飞舞,细小的、轻飘飘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蜉蝣。齐旻忽然想起萧羽说过的话——蜉蝣朝生暮死,但活着的时候拼尽全力地飞。他把自己的手指从萧羽的指缝间抽出来,然后在萧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重新插了进去,十指相扣。
萧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马车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茶楼里,议论声还在继续。今天的消息,到傍晚就会传遍半个皇城。到明天,就会传到太子耳朵里。到后天,就会传到皇后和许怀安耳朵里。
这就是萧羽要的效果。他不需要隐藏齐旻,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齐旻的存在,然后用这个存在,做一面镜子——照出谁在慌张,谁在害怕,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第一个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马车拐进赤王府所在的巷子时,车前突然蹿出一个人影。马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马车剧烈一晃,齐旻的身体惯性前冲,萧羽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什么人?”萧羽的声音冷得像刀。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这是一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跪在马车前,磕了三个头。“殿下,求您救命。”
齐旻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这个人。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大胤皇宫里,这个人站在父皇身后,穿着大臣的朝服,手里拿着笏板。
“你是——”齐旻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看着齐旻,看着他的银发,看着他的脸,看着右颊那道疤,嘴唇剧烈地颤抖。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臣……终于找到您了。”
萧羽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移动。他看着齐旻发白的脸色,看着老者满脸的泪痕,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大胤旧臣。
(第十二章 · 完)
茶楼惊鸿一瞥,银发少年的存在如野火燎原。
太子、皇后、许怀安——所有人都知道了。
而马车前的这个老人,
将把齐旻的身份,推向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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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第十三章 · 逃亡
老人姓沈,是大胤的礼部侍郎。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许怀安已经知道了齐旻在赤王府。
“三天前,许府的门客在城南看到了您。殿下,您快走吧。”
萧羽看着齐旻,做了一个决定。“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齐旻看着他。“你要我走?”
“不是走,”萧羽的声音很低很低,“是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
“等多久?”
萧羽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齐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但萧羽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笑。“你说过的,”齐旻说,“‘我求你留下来’。才过了几天,就变卦了?”
萧羽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我没有变卦。我只是——”
“只是怕了。”齐旻替他说完了。
萧羽没有否认。
齐旻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萧羽攥成拳头的手。他把那只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相扣。
“我不走。”齐旻说。“你求我留下来的时候,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我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