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腊月初六，天色未亮，萧羽便出了门。齐旻没有跟他进宫——太危险。但萧羽走之前，齐旻说了一句话。 “小心赵明远。那个人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萧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萧羽整了整衣冠，跨进宫门。宫道很长，两侧是朱红色的高墙，墙头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直接去面圣。赵明远的述职在东宫，而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偶遇”这个人。

宫道尽头，一个身影转过弯来。五短身材，国字脸，鹰钩鼻，眼神锐利。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步伐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赵明远，东宫侍卫统领，从龙之功，封侯拜将，在大胤城破之夜打开了城门的人。

萧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统领。”他主动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赵明远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到是萧羽，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萧羽看到了。他现在对这个表情很敏感，因为齐旻告诉过他，人在突然看到不想看到的人时，瞳孔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赤王殿下。”赵明远拱手行礼，声音平稳，“腊月初六进宫述职，殿下也是？”萧羽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宫道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朝钟声。

“赵统领辛苦了。”萧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赵明远抬起头，对上萧羽的眼睛。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应该的。”赵明远的声音依然平稳，“殿下近来可好？”

萧羽轻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很好。就是最近总做一个梦。梦到大胤皇宫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青，不是白，是一种灰败的、像死人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萧羽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老朋友见面那样拍了拍。“赵统领，述职去吧。别让大哥等急了。”说完转身便走，步伐轻快，头都没回。

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知道赵明远在看他，那种目光有重量，沉沉地压在后背上。他知道从今天起，赵明远会睡不着觉了。也知道从今天起，赵明远会去通风报信——给皇后，给许怀安，给太子。

他就是要他去通风报信。

赤王府，听雪院。

齐旻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柄匕首，看着院中的老槐树。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和衣裳几乎融为一色。右颊的旧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没有遮掩——这是他的脸，他的过去，他的一部分。他不再藏了。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是萧羽。

齐旻站起来，迎了出去。

萧羽走进院子，看到他，脚步顿了顿。“你换衣裳了。”

齐旻低头看了看自己。“嗯。今天要出门。”

萧羽看着他那头银发，沉默了片刻。“决定了？”

“决定了。”齐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潭静水，“藏了三年，够了。现在该让一些人知道——大胤的人，还没有死绝。”

萧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齐旻没有躲。

那就走吧。”

马车出了赤王府，驶向城南。齐旻没有问去哪里，萧羽也没有说。两个人坐在车里，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是萧羽塞进齐旻怀里的。

“手这么凉，怎么握刀？”萧羽说。齐旻没有反驳。他把手炉抱紧了，指尖慢慢回温。马车在一座茶楼前停下。清茗轩，皇城最大的茶楼，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齐旻问。萧羽掀开车帘，看着那座三层高的木楼。

“让所有人知道，赤王府多了一个银发的表亲。”

齐旻深吸一口气，跟着萧羽下了马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楼。萧羽走在前面，步伐懒散，折扇在手，和平时一模一样。齐旻走在他身后半步，腰背挺直，银发垂肩，目不斜视。

茶楼里人很多。一楼大堂坐满了人，谈生意的、聊天侃大山的、听说书的。萧羽进来的瞬间，七八道目光扫了过来——“赤王”两个字在皇城里分量太重了。

然后那些目光落在了齐旻身上。

银发。白脸。右颊一道疤。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像一尊瓷像，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萧羽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带着齐旻上了二楼雅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齐旻在椅子上坐下，手心全是汗。他没有表现出来——腰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平静，但萧羽看到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紧张？”萧羽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齐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他舌尖一麻，但那股燥热反而让他镇定了下来。“有点。”

“正常。”萧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比你紧张多了。汗把朝服都湿透了。”

齐旻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象不到萧羽紧张的样子——这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懒散的从容，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但齐旻现在知道了，那副从容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后来呢？”齐旻问。“后来就不紧张了。”萧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因为发现那些人也不过如此。有把柄的怕没把柄的，做贼的怕捉贼的。你只要找到他们怕什么，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齐旻把这番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找到我怕什么的？”他问。

萧羽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第一眼。”他说，“在死牢里。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怕什么。”齐旻看着他。

“你怕死不了。”萧羽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怕活着，怕明天还要醒过来，怕日复一日的痛苦没有尽头。但你又怕死，怕死了对不起母妃。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齐旻的手指攥紧了茶盏的杯壁。萧羽说得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