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萧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收紧了。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本能的收拢,像被问到了最不愿面对的问题时的应激反应。他的指甲嵌进齐旻的手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齐旻没有躲。
“我看到你的眼睛了,”齐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暗室的时候。你拿着匕首,站在铜镜前。你的眼睛……和我母妃死的那天,我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萧羽的呼吸乱了。
“那种眼睛我认识,”齐旻继续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退了烧的病人,“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不原谅自己。”
他顿了顿。
“你不原谅自己没能救母妃。”
“你不原谅自己活着。”
“你不原谅自己还会笑、还会吃饭、还会呼吸。”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根针扎破了沉默的气泡。
萧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上的裂纹,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你呢?”萧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原谅自己什么?”
齐旻沉默了。
这一次轮到他不回答了。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河。河水里倒映着两张苍白的脸,两张被同样的火焰焚烧过、又被同样的灰烬覆盖过的脸。
“我不原谅自己……”齐旻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母妃让我跑的时候,我真的跑了。”
他停了一下。
“我跑了。头都没回。”
风声穿过窗户的缝隙,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像谁的叹息。
萧羽把齐旻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齐旻的手背贴着萧羽的脸颊,萧羽的脸颊是凉的,齐旻的手背也是凉的,两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一起,居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暖意。
“那不是你的错。”萧羽说。
齐旻看着他:“那你呢?你母妃死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萧羽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在蛹中挣扎,想要破茧而出,却不知道茧外面是天空还是火海。
“我什么都没做,”萧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我跪在殿外,听着她在里面哭。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喊了很多遍。我想冲进去,但侍卫拦住了我。我挣扎,他们打我。我被打晕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深更重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余生”。
“所以你看,”萧羽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我们都是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然后我们用余生来惩罚自己。”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不是猩红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颜色——是血干涸之后的颜色,是火烧尽之后的颜色,是所有希望都被碾碎之后的颜色。
那种颜色他也有。
不在眼睛里,在心里。
“萧羽。”
“嗯。”
“以后别烫自己了。”
萧羽的手指猛地一紧。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罪,不是你自己能赎的。你的疼,不是你自己能忍的。你不原谅自己,我原谅你。”
萧羽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是齐旻第一次在萧羽脸上看到“措手不及”的表情。不是懒散的、不是疯癫的、不是算计的、不是掌控一切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旻也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艘终于驶入港口的船,锚链沉入海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齐旻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
齐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在做梦。
萧羽没有求证。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枯枝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绿的新芽。
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齐旻。银发散落在枕上,像一个安静的、睡着的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齐旻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除了喊“母妃”,还喊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但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齐旻第一次,没有叫他的名字,而是——
“别走。”
“萧羽……也别走。”
萧羽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了。
他看着齐旻的睡颜,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走。”
他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三遍,像在念一个咒语,一个能让他自己相信的、能让他自己安心的、能让他自己在这个荒谬而残酷的世间找到一点支撑的咒语。
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牧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殿下,粥——”
“给我。”萧羽接过粥碗,转身走回屋内。
周牧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您也一夜没睡了,该去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萧羽端着粥碗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粥,吹了吹,然后轻轻拍了拍齐旻的肩膀。
“齐旻,起来喝粥。”
那个声音。
周牧在赤王府待了五年,从未听过萧羽用这种声音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调侃,不是懒散,不是疯癫。
是温柔的。
周牧迅速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见鬼了,”他小声说,“王爷这是……栽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北边来,穿过竹林,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带着冬天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
(第四章 · 完)
他们在最深的暗潮中相遇,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东西。那是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同一根浮木。没有人知道这根浮木能撑多久。但此刻,他们都不愿意松手。
--------------------
【下一章预告】
第五章 · 月下
身体好转后,齐旻第一次走出赤王府。
不是因为他想出去,而是因为萧羽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带你去见我母妃。”
城外,冷宫废墟。萧羽生母被赐死的地方。
废墟中,萧羽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去——那些连谢九安都不知道的、藏在更深处的秘密。
“我不是天生的疯子,”萧羽站在废墟中央,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是被人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齐旻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萧羽。
“你不是疯子,”齐旻的声音闷在萧羽的后背上,模糊却坚定,“你是没被人好好爱过。”
萧羽的身体僵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没有调侃,没有任何遮掩。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齐旻抱着他,然后在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你呢?”
“你爱过吗?”
齐旻没有回答。但他抱紧的手臂,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