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齐旻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萧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走……别丢下我……”

萧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母妃的尸体被抬走之后，他也这样喊过。他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喊了无数遍“母妃”，没有人应他。后来他不喊了。他把那个声音关进了心里最深处，关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听不到。

但现在，齐旻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把那扇门撬开了一条缝。

“别走”的声音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带着十二年的灰尘和眼泪。

萧羽伸出手，将齐旻额前的湿发拨开。指腹触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一个烧到白热的炭火，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里面翻涌的热浪。

“我不会走。”萧羽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齐旻似乎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身体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外面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萧羽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凉——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冷热交加的感觉像握着一块从火里捞出来的冰。萧羽把那只手握紧了，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齐旻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萧羽的指缝间微微蜷缩，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藤蔓终于攀上了一根可以依靠的枝干。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还是很急促，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随时可能断掉的急促。

萧羽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

期间张老进来换过一次药，周牧进来添过两次炭。他们进来的时候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看到萧羽握着齐旻的手坐在黑暗中的样子，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多看一眼。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王爷，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露出了他藏了太久的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不疯，不狠，不冷。那个样子很安静，很疲惫，很脆弱。那个样子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野兽，在看到另一只受伤的野兽时，本能地靠近，本能地依偎。

因为他们是一种动物。

天亮的时候，齐旻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的。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眉头从紧皱变得舒展，苍白的嘴唇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萧羽看着他的变化，觉得自己胸口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不是放下，是落了地。

沉沉地、重重地、砸在心口上的那种落地。

疼，但踏实。

他松开齐旻的手——他的手已经麻了，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把萧旻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萧羽。”

萧羽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睛。齐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迷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

意外他在这里。

确认他还在这里。

“你醒了。”萧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旻看着他的手——那双被他握了一整夜的手。萧羽的手背上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印痕，是被他的指甲掐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用了多大的力气，但那些印痕告诉他，他曾经非常非常用力地抓住了什么东西，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坐了一夜？”萧旻问。

萧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齐旻。

“喝水。”

齐旻接过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他没有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温热的，不烫不凉，正好。

萧羽连水温都算好了。

齐旻放下杯子，看着萧羽。萧羽站在床边，逆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面容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他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些——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耳侧。

但他依然站得很直。

像一把刀。

齐旻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他病了，不是因为萧羽守了他一夜，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生病的，母妃也是这样坐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母妃就应该在生病的时候陪着他。

后来母妃死了。

没有人再在生病的时候陪他了。

死牢里发烧的时候，他蜷缩在枯草上，浑身发抖，没有人给他加一床被子，没有人给他倒一杯热水，没有人握着他的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现在他发现——习惯不代表不在乎。

不在乎是假的。

他真的很在乎。

“谢谢。”齐旻说。

萧羽挑了下眉：“谢什么？”

齐旻看着他，想说“谢谢你守了我一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萧羽不想听这些。萧羽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听一句“谢谢”，就像他出现在赤王府不是为了得到一间院子、一柜子衣裳、一碗红枣粥一样。

他们都是不擅长说“谢谢”和“不客气”的人。

他们擅长的是——

做。

齐旻伸出手，握住了萧羽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谢谢”，是“我知道”。

萧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而是在床沿重新坐了下来，握着萧旻的手，安静地看着窗纸上的光影变化。

晨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远处传来仆从们开始劳作的声响——扫地的声音、打水的声音、偶尔一两句低低的交谈声。

世界在苏醒，而他们在这个角落里，安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旻忽然开口。

“萧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