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风从北边来。风里有血腥味，有阴谋的甜香，有烧不尽的欲望。

东宫，太子府。

冬月二十一，夜。

太子萧珩站在书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屏风上画着江山万里图，山峦叠嶂，江河奔流，每一笔都是名匠的手笔——先皇御赐的，据说是大胤宫廷画师的作品。

大胤。

萧珩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大胤已经亡了三年，但它的痕迹还在——在这面屏风上，在地图的某些角落，在那些前朝遗老的心底，在那个被六弟从死牢里捞出来的银发少年身上。

“查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场的侍从和幕僚齐齐低了头。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这种温和比暴怒更危险。

“回殿下，”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道，“死牢那边的线索暂时断了。孙德茂不知从哪里惹了一身债，被刑部盯上了，现在自顾不暇，不敢再帮我们查东西。”

萧珩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和萧羽的如出一辙——到底是亲兄弟，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孙德茂的债，是谁放的？”

“查过了，是城南德胜赌坊。德胜赌坊的东家……”幕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去年娶了一房小妾，那小妾的娘家，和赤王府的谢九安沾着亲。”

安静了片刻。

萧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的面容很相衬——他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清隽，气质儒雅，看起来不像一个在夺嫡之路上踩着尸骨前行的太子，更像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先生。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润的皮囊下面，是比萧羽更冷更硬的东西。

萧羽的疯在明处，而他的疯在暗处。

萧羽用刀，他用笔。

刀能杀人，笔也能——有时候笔比刀更狠，因为刀只砍一个，笔能诛九族。

“有意思，”萧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我那六弟，难得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殿下，要不要从别的方向查？那个银发少年的相貌特征很明显，如果他在别处出现过，我们应该能查到线索。”

萧珩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的夜景——灯火通明，岗哨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的东宫比萧羽的赤王府大两倍，仆从多三倍，禁军守卫多五倍。他是太子，是中宫嫡出，是朝堂上绝大多数人认定的未来天子。

但就是这个“未来”两个字，让他寝食难安。

因为未来还没有来。

而没来的东西，就可能永远不会来。

“不用查了，”萧珩说，声音依然温和，像三月的春风，“既然六弟想藏，那就让他藏。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多久。”

幕僚愣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萧珩转过头来，烛火将他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中。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人，只要他在呼吸，就会留下痕迹。他吃饭，就会有人知道他吃什么；他走路，就会有人知道他走哪条路；他活着，就会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萧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查的不是他。我要查的是——我六弟为什么要藏他。”

他顿了顿。

“一个让萧羽不惜冒着暴露把柄的风险也要藏起来的人，比一百个死牢里的无名氏都值钱。”

幕僚恍然大悟，躬身道：“殿下英明。”

萧珩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皇城，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向赤王府的方向。

他和萧羽之间，隔着一整座皇城。

但他知道，这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真正的距离，是母妃的坟墓。

他的母后是当今皇后，萧羽的母妃是罪妃萧氏。母后和萧氏之间的事，他不愿意去想，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夺宠”就能概括的。后宫里的水太深了，深到淹死了无数人，而萧氏的尸体浮上来的那天，他的母后在凤仪宫里喝了一整壶酒，笑了整整一夜。

这些事，萧羽不知道。

萧羽以为他母妃的死只是因为“勾结外戚、图谋不轨”这八个字。他不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有多少双推波助澜的手。

萧珩闭上眼睛。

“六弟，”他在心里默念，“你恨我吧。恨我，你才能活下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他在那摇曳的光影中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当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温润如玉、气度雍容的太子殿下。

面具戴得太久了，早就和脸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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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王府，听雪院。

同一时刻。

齐旻烧得很厉害。

傍晚时分他开始觉得不对——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膝盖上的旧伤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他以为是白天练武太累的缘故，撑着一口气回到听雪院，连衣裳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起来。

周牧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他在院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觉得不对，推门进去，看到齐旻蜷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

“齐公子！齐公子！”

齐旻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周牧凑近了才听到——

“冷……”

周牧二话不说，把所有的炭盆都搬到了床边，又多加了两床被子，然后飞奔去找萧羽。

萧羽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今天没有去练功房，没有见任何人，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书卷发呆。周牧来报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的一幅画——一幅梅花图，枝干遒劲，花朵清瘦，画的是雪中红梅。

画上有一行题字：“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是他母妃的字迹。

这是他仅存的、关于母妃的东西。

“殿下！”周牧的声音打断了沉默，“齐公子高烧不退，怕是不好了！”

萧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幅画被他攥得皱了一角，但他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也没有注意到。他快步走出书房，几乎是用跑的——赤王府的下人们从未见过他们的王爷这样失态。

萧羽到的时候，张老已经到了。

老人家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萧旻的脉门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到萧羽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殿下，萧公子这烧来得凶险。是旧伤引发的风寒之症，加上他三年牢狱亏空了底子，现在身体太弱，经不起这样的大热大寒。”

“能治吗？”萧羽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火山喷发之前的岩浆。

张老犹豫了一下：“能治，但需要时间。今夜是关键，如果能退烧，就无大碍。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羽听懂了。

“你们都出去。”萧羽说。

周牧和张老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萧羽和齐旻两个人。

萧羽在床沿坐下。

齐旻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和白天判若两人。那个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的少年，此刻蜷缩成了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的银发散落在枕上，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羽低下头，凑近了些。

“……母妃……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