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的身体好转,是在三日之后。
烧退了,膝盖的肿也消了大半,虽然走路时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张老说底子亏空太多,要彻底养好至少得三个月,但齐旻自己觉得已经好了大半——死牢里三年都撑过来了,这点疼不算什么。
第四日傍晚,萧羽来了听雪院。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说了一句:“换身厚实的衣裳,跟我出去。”
齐旻没有多问。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大氅,推门出来的时候,萧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齐旻跟在他身后。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不是赤王府那辆镶金嵌玉的华贵马车,而是一辆普通的青帷油车,看起来和皇城里任何一辆民用车没有区别。
萧羽先上了车,齐旻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去哪里?”齐旻终于开口问。
萧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话。齐旻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热闹的长街到安静的巷陌,从灯火通明到一片漆黑。马车越走越偏,越来越远,像是要驶出这座皇城。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到了。”萧羽睁开眼睛,掀帘下车。
齐旻跟着下来,发现马车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前。四周没有房屋,没有灯火,只有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寒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冷宫。
“这是我母妃死的地方。”萧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齐旻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跟着萧羽走进废墟。脚下的碎瓦砾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月光照在残墙上,将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黑色的、焦糊的、像一道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萧羽在一堵半塌的墙前停了下来。
“她就在这里喝的鸩酒,”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跪着喝的。据说是跪着死的。”
齐旻站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萧羽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一块青石板。那块石板被火烧得发黑,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这块石板是我后来换的,”萧羽说,“原来的那块被血浸透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齐旻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羽站起来,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重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年我十二岁,”萧羽靠着残墙,慢慢滑坐下去,双腿伸在碎石瓦砾间,“母妃被赐死的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从学堂里跑出来,跑过整座皇城,跑到这里。”
他顿了顿。
“侍卫拦住了我。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这块石板。我听到母妃在里面哭,喊我的名字。我挣扎,他们打我。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醒过来的时候,母妃已经被抬走了。石板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我在那块石板上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烂了,久到血把裤子和石板粘在了一起。”
齐旻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河。
“后来呢?”齐旻问。
“后来?”萧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后来我回东宫,继续读书,继续写字,继续对父皇行礼,继续叫皇后母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面镜子摔碎了,虽然又拼了回去,但裂缝永远都在。我再也没有完整过。”
齐旻伸出手,握住了萧羽放在膝盖上的手。
萧羽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呢?”他忽然问,“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齐旻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风穿过废墟,将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哀鸣。
“宫变那夜,”齐旻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大胤最后一座城被攻破,北离的铁骑冲进了皇宫。母妃带着我往外跑,跑到御花园的时候,追兵上来了。”
他停了一下。
“她把我推进一口枯井里,盖上井盖,说了一句‘旻儿,活下去’。然后转身——”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萧羽没有催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节用力,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然后我听到刀落下来的声音,”齐旻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碎玻璃,“我在井里待了两天两夜。爬出来的时候,母妃已经……不在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残墙上,落在两块被血浸透过的青石板上。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像一个古老的哀歌。
过了很久,萧羽忽然开口。
“我不是天生的疯子,”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是被人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齐旻转过头,看着他。
萧羽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两块烧了很久的炭,余烬未灭,却已经没有火焰。
“我曾经也想好好的,”萧羽说,“好好的当我的皇子,好好的读书习武,好好的长大。但这个世界不让我好好的。它把我母妃杀了,然后告诉我——笑一下,你是皇子,你不能哭。”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让人不忍看。
“所以我就不哭了。我把那个会哭的萧羽锁了起来,锁在身体最深处。然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会哭的、会杀人的、人人都怕的赤王。”
齐旻看着他,看着月光在他脸上刻下的明暗分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他自己的。
是萧羽的。
萧羽的那面摔碎的镜子,有一块碎片,现在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萧羽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萧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齐旻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萧羽的后背上,手臂收紧,抱得很紧很紧。他能感觉到萧羽的脊背在微微发抖,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些疤痕——萧羽用匕首烫出来的、惩罚自己的疤痕。
“你不是疯子。”齐旻的声音闷在萧羽的后背上,模糊却坚定。
萧羽没有动。
“你是没被人好好爱过。”齐旻说。
风吹过废墟,将这句话吹散在月光里。但萧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那些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那层厚厚的痂。不疼,但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想流泪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呼吸都在抖。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放开”,想说“你别这样”,想用一个玩笑把这一切揭过去。但他的嘴不听使唤,喉咙也不听使唤,整个人都不听使唤。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抱过他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不需要拥抱。
久到他以为拥抱是一件多余的事情。
但现在,齐旻抱着他,他发现——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因为需要了就会渴望,渴望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绝望。与其绝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可是齐旻偏偏给了他。
齐旻偏偏让他尝到了。
“那你呢?”
萧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
“你爱过吗?”
齐旻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的手指攥紧了萧羽的衣料,指节泛白,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呼吸落在萧羽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松手。
这就够了。
萧羽闭上了眼睛。
他任由齐旻抱着,任由那种陌生的、久违的、让人想哭的温度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在月光下,在废墟中,在母妃死去的地方,放任自己做了一件事——
他靠在了齐旻的怀里。
不是主动的,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的后背贴上了齐旻的胸膛,他的头微微后仰,抵在齐旻的肩窝处,他整个人像一堵终于倒塌的墙,沉沉地、重重地,靠在了齐旻身上。
齐旻接住了他。
没有躲,没有退,没有犹豫。
他的手臂从萧羽的背后绕过来,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两个人就这样靠在废墟的残墙下,像两棵在暴风雨中纠缠在一起、互相支撑的树。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断壁残垣上,和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交织在一起。
过去的伤痕不会消失。
但此刻,有人陪着。
就足够让人想再活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