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他从地狱里捡回一束银色的月光，从此再也分不清，是月光照亮了他，还是他吞噬了月光。

天启二十三年，冬月十八。

齐旻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像隔了一层薄纱。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赤王府，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但他的身体提醒他这不是梦。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昨晚张老给他上的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凉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拳头，膝盖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大概是死牢里的寒气早就渗进了骨头里，昨天又折腾了一天，寒气被激发了出来。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对拐杖。

竹制的，扶手处缠了棉布，防滑。拐杖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棉鞋，鞋底纳得很厚，鞋面上绣着一枝细小的寒梅，针脚细密工整，不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活计。

齐旻盯着那双棉鞋看了很久。

他在大胤的时候，穿的鞋子都是母妃亲手做的。母妃的绣工很好，总喜欢在鞋面上绣梅兰竹菊，说这样走路的时候脚下也带着香气。

后来母妃死了，没人再给他做鞋。

他把那双棉鞋拿过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穿上。大小正合适，像是量着他的脚做的。棉鞋很软很暖，踩在地上的时候，隔着鞋底他都能感觉到青石板传来的凉意——不对，是热的。鞋底太厚了，凉意透不上来。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膝盖还是疼，但有拐杖分担重量，比昨天好多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雪停了。

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透明的光。石桌上的积雪被人扫过了，换上了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和几碟点心。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听到窗户的声响转过头来——是周牧。

“齐公子醒了？”周牧快步走过来，隔着窗户抱了抱拳，“殿下吩咐了，您醒了先去正厅用早膳。今天府里有客人，殿下说让您见见。”

齐旻的眉头微微一动。

客人。

他在赤王府的身份尴尬得很——不是奴仆，不是幕僚，不是亲戚，不是囚犯。萧羽带他回来没有任何名目，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从死牢里捞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囚徒。现在萧羽要让他“见见”客人，这意味着什么？

身份。

萧羽在给他在这个府里确立身份。

“换好衣裳就来吧，”周牧说，目光在他身上的旧囚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衣柜里有新做的衣裳，昨晚连夜赶出来的，可能不太合身，先凑合穿。”

齐旻关好窗户，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他愣住了。

不是一件两件，而是整整一柜子。

月白色的、鸦青色的、竹青色的、银灰色的。长衫、短褐、夹袄、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挂了满满一柜。衣料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摸在手里滑得像水，至少在赤王府的地界上不能让他穿得太寒酸。”

齐旻站在衣柜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三年了。

三年的死囚衣衫，三年穿着同一件单衣过冬，三年没有被当成人来看待。现在忽然有人给他做了一柜子衣裳，告诉他“王府的脸面”——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警惕。

他伸手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穿上之后发现确实不太合身，肩膀处宽了些，袖口长了一寸。但面料柔软得贴肤生温，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妥帖。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几乎融为一体。他的脸太苍白了，苍白到几乎看不出血色，右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年牢狱把他的身体消耗得只剩一副骨架，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镜中人不像活人，像一尊瓷做的像。

齐旻移开视线，拄着拐杖，推门而出。

正厅在王府的中轴线上，从齐旻住的院子走过去，要穿过三道门、两条长廊。周牧走在他前面，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速度。沿路遇到的仆从纷纷避让，目光在齐旻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去。

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这说明萧羽昨晚就下了死命令。

齐旻心里对萧羽的掌控力又有了新的认知——不是靠恐吓和暴力，而是靠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让所有人不自觉地服从的气场。那种气场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在场，只要“赤王府”三个字就够了。

正厅到了。

厅门大开，还没走进去，齐旻就听到了茶盏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殿下，这事儿拖不得。那边已经开始查了，最多半个月，就能查到死牢那头。到时候顺藤摸瓜，齐旻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然后是萧羽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三分懒散：“急什么。半个月够我做很多事了。”

齐旻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周牧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进去吧，殿下等着呢。”

齐旻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跨过门槛。

正厅不大，布置得素雅简洁。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着萧羽——不，他不是“坐着”，他是“歪着”。整个人斜倚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银灰色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浮现，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或者说，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身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武人常见的粗犷，但眼神极为锐利。齐旻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立刻扫了过来，在他的银发和拐杖之间来回打量了两轮，然后——很有意思地——微微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