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九安,”萧羽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的幕僚。别的你不用知道。”
“谢先生。”齐旻微微颔首。
谢九安站起来还了一礼,目光依然在齐旻脸上打转,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萧羽,把话咽了回去。
“坐。”萧羽指了指谢九安对面的椅子。
齐旻拄着拐杖走过去,慢慢坐下。膝盖弯曲的时候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忍住了,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萧羽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快得几乎不着痕迹。但谢九安看到了,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说,”萧羽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响,“查到哪儿了?”
谢九安收起目光里的犹疑,正色道:“六部那边,有人在调阅三年前的战俘名录。死牢的登记簿上,齐公子的名字被写成了‘无名氏甲’,这一笔当时是礼部侍郎赵崇远经手的。赵崇远去年被殿下……”他顿了顿,看了齐旻一眼,改口道,“赵崇远去年告老还乡了,现在那边查不到他的下落,就会去找替代的经手人。”
“替代的是谁?”
“死牢的牢头,孙德茂。”
萧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个动作齐旻已经见过两次了——死牢里,马车上,都是萧羽思考时的习惯。
“孙德茂,”萧羽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就是他。”
“殿下认识?”
萧羽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齐旻。他的目光落在齐旻的银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你的头发,”萧羽忽然换了个话题,“是从小就这样?”
齐旻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碎发。他的头发确实是银白色的——不是白发,是从小就这样的颜色。大胤皇族的血脉里有一种罕见的返祖现象,每隔一两代就会出现一个银发子孙,被认为是天命所归的征兆。
他的祖父是银发,他是银发。
这也是大胤灭国之后,他必须被藏起来的理由之一——他的头发太显眼了,显眼到任何人看到都会想起亡国的大胤。
“天生的,”齐旻说。
萧羽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齐旻身后,伸手拈起一缕银发,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但齐旻全身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凝固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萧羽的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让他头皮发麻的触感。
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谢九安的表情已经从“皱眉”变成了“震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殿下,”谢九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说,“孙德茂的事,怎么处理?”
萧羽的手指还在那缕银发上流连,漫不经心地说:“孙德茂喜欢赌钱?”
“……是。”
“赌坊里欠了不少?”
“……是。”
“那就简单了,”萧羽松开那缕头发,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通知他的债主,把他的欠条翻三倍。然后让人放风出去,说孙德茂为了还债,在倒卖死牢里的囚犯做苦力。刑部的人自己会去查他。”
谢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箭双雕——孙德茂自顾不暇,就没精力去帮那边查无名氏甲的来历了。而且他一旦被刑部盯上,那边反而会忌惮,不敢再通过他查东西。”
萧羽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齐旻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重新评估萧羽。
昨天在死牢里,他看到的是一个疯癫的、不可捉摸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赤王。但现在,在正厅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另一个萧羽——逻辑清晰的、手段老辣的、把人心和局势都算得一清二楚的棋手。
这两种特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殿下,”谢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齐公子的事,您是打算——长期留在府里?”
萧羽挑眉:“有问题?”
“没有没有,”谢九安连忙摆手,“就是……府里人多眼杂,齐公子的头发太过显眼,万一被外头的人看到……”
“你说得对。”
萧羽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齐旻身后。齐旻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宣告某种所有权。
“头发的事,我会处理,”萧羽说,“你今天来,就是告诉我那边查到了什么。说完了就走吧。”
谢九安识趣地站起身,朝萧羽和齐旻各行了一礼:“那属下先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转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齐旻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警告。
然后他快步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萧羽和齐旻。
安静了几秒。炉火噼啪作响,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齐旻坐得很直,拐杖立在身侧,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朝堂上接受质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坐。
也许是因为对面这个人让他本能地想要防卫。
“你不用这么紧张,”萧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谢九安是自己人。他嘴里说的‘那边’,是我大哥的人。”
“太子?”齐旻问。
“嗯,”萧羽绕到他面前,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太子萧珩,我最大的对头。他一直在查我,想找到我的把柄。你是他目前最大的目标——一个来历不明的银发少年,被我突兀地带回王府,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齐旻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他昨晚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不把我藏起来?藏在城外,藏在别庄,藏在任何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把我放在府里,反而更显眼。”
萧羽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在死牢里的不一样——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真诚,但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藏着无数层意思的笑。
“因为把你藏起来,才是最大的显眼,”萧羽说,“太子查的是‘赤王藏了一个人’,不是‘齐旻’。只要他查不到齐旻这个名字,他查到什么都是废纸。而要把你这个人和‘齐旻’这个名字完全割裂,最好的办法就是——”
“把你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齐旻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萧羽的用意。
所有人都在猜赤王府里藏了什么,但他们猜的方向是错的。他们在查一个“被藏起来的人”,所以他们的目光会往暗处、往城外、往一切隐蔽的地方去。而齐旻就站在正厅里,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拄着拐杖,喝着热茶——谁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赤王府的客厅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个反逻辑的逻辑。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齐旻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从死牢里带走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每一步。”
萧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说:“我想事情喜欢想远一点。”
“多远?”
萧羽的目光落在齐旻的银发上,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和他平时的懒散、疯癫、玩世不恭都不一样,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想到你完全成为我的人的那一天。”他字字清晰地说的。
齐旻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茶盏在桌上冒着热气,炉火在脚边噼啪作响。正厅的窗纸上透进来一片白茫茫的天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