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容。可此刻,萧羽说的这番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钝钝地,割开了他心脏外面那层厚厚的痂。
“你母妃……”齐旻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她是怎么——”
“赐死,”萧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罪妃萧氏,勾结外戚,图谋不轨,赐鸩酒。”
勾结外戚,图谋不轨。
八个字,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齐旻想起母妃的死因——“宫变中不幸罹难”,这也是八个字。八个字,一条人命。人活一辈子,死了就只剩下这八个字。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冤枉的,没有人关心她临死前想的是什么,没有人关心她还有一个才七岁的儿子。
“你恨吗?”齐旻问。
萧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谁在哭。月光慢慢移动,从萧羽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细长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
“恨,”萧羽终于开口,“但不是恨害死我母妃的人。”
“那你恨谁?”
萧羽转过头来,看着齐旻。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齐旻的脸,苍白而模糊。
“恨我自己,”他说,“恨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旻看着萧羽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也有,只是他习惯了把它藏起来,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而萧羽没有藏。
萧羽把它摊开了,放在月光下,给他看。
“我知道你恨,”萧羽说,声音沉下去,沉到胸膛里,“你恨那些杀了你母妃的人,恨北离的铁骑,恨亡了你的国的皇帝。但你也恨你自己——恨自己活了下来。”
齐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萧羽再次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好每一步的棋,“我和你是一样的人,齐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齐旻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萧羽,是怕萧羽说的那些话。因为那些话太准确了,准确到像是有人把他胸腔里的那颗心挖了出来,摆在桌面上,用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剖开,把里面那些腐烂的、他不敢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
他恨那些杀了母妃的人,恨北离,恨皇帝。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
为什么母妃挡在他身前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她?
为什么母妃说“活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说“不要死”?
这些念头在每个深夜折磨他,像一万只蚂蚁啃噬他的骨头。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那些念头已经和他长在了一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但今天,萧羽把它们撕开了,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们的形状。
“你哭了。”
萧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
齐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确实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泪就是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三年前母妃死的时候他把眼泪哭干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但现在,不知道是萧羽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那碗红枣粥起了作用,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流了下来。
“别哭,”萧羽说,伸手过来,指腹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以后没有人能让你哭了。”
那只手是凉的。
齐旻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温度。凉的,但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像一根锚,把他从无尽的深渊里往回拽了一寸。
“萧羽,”他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羽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微微一顿。
“我想要什么?”萧羽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要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被这个世道碾碎了,却没有死透的人。”
他收回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下来,侧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半张脸照得冷白如霜。
“好好睡,”萧羽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旻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穿过老槐树。被褥上还残留着萧羽体温的余温——不,萧羽的体温是凉的,那应该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重新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到一片雪原。
天地之间一片纯白,没有尽头,没有方向。他站在雪原中央,四面都是白茫茫的雪。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但不是冷的凉,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凉,像夏天夜里穿过竹林的风,像深秋清晨落在指尖的第一滴露水。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只手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很细很长的疤。
像是被碎瓷片割的。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被什么人对他说——
“你不是例外。你是唯一的。”
“他梦见雪原,梦见一只手,梦见一个声音说——你不是例外,你是唯一的。他不知道那是承诺,还是诅咒。但不管是哪种,他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