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张老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伤痕——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一条条蜿蜒的蜈蚣爬满了齐旻的手臂。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道贯穿小臂的烫伤，皮肤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但痂下有脓液渗出的痕迹，显然没有好好处理过。

“这……这是烙铁烫的吧？”张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齐旻没有回答。

周牧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他侧过头，似乎在忍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齐公子，这些伤……我马上去回禀殿下。”

“不要。”齐旻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周牧愣了一下。

“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齐旻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不要再为我的事脏了他的手。”

周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别过脸去。

张老沉默着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老人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齐旻全程没有喊过一声疼，甚至没有皱过眉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好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到所有伤口处理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张老开了方子，叮嘱了忌口和换药的频率，背着药箱走了。周牧送了老人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进里屋。

“齐公子，我在外间守着，”他说，“您要是有事，喊一声就行。”

齐旻想说“不用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萧羽说的那句“你是我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你是我的人”可能有很多层意思。

其中之一大概是——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他并不意外。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褥子很软，被子很厚，空气里有炭火的暖意和药膏的清苦气息。这一切都太安逸了，安逸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身体的疲惫压过了一切疑虑。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梦里是大胤的旧宫。

母妃在窗前插梅花，回头对他笑，说：“旻儿，你看这枝开得多好。”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母妃的笑脸忽然变了——变成了一张惊恐的脸，嘴角淌着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他。

“旻儿……”她的声音像隔了很远很远，“跑……快跑……”

火光。

漫天的火光。

北离的铁骑踏破了宫门，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求饶。然后刀落下来，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被人拽着往后跑，跌跌撞撞，摔倒了再爬起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鲜血直流。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母妃说过不能回头——

他还是回头了。

他看到母妃倒在血泊里，怀里还抱着那个青瓷瓶。

齐旻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黑暗中，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赤王府，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

不是大胤。

大胤已经没有了。

他慢慢坐起来，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伤口，是比伤口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以为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但现在他发现它没有死，它只是在腐烂，一点一点地，从里面往外烂。

“做噩梦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静，像一声叹息。

齐旻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坐在窗边的太师椅里，姿势闲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头。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清冷的剪影。

是萧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太自然了，好像那把椅子天生就应该是他的，好像他每晚都坐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齐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萧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月光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你刚才喊了母妃，”萧羽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喊了十一遍。”

齐旻的呼吸一窒。

萧羽在床沿坐了下来。床铺陷下去一点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黑暗里，齐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萧羽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按在胸口。

“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萧羽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梦到我母妃还活着，在窗前梳头。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对我笑。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血就从她嘴里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齐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三年的死牢生活已经把所有的软弱从骨血里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