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和齐旻

两个怪物，不该相遇，却偏偏被拴在了一起。

天启二十三年，冬月十七。

齐旻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意义，而是因为这一天，他的命运被一只手猝然打碎，又重新捏合成了另一个形状。

赤王府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他以为一个以“疯”闻名的王爷，府邸就算不是血雨腥风，至少也该是刀光剑影。可马车停在府门口的时候，他只看到两盏安静的红灯笼，几个垂手肃立的仆从，和一扇半开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深深的甬道，两侧种着几棵枯瘦的梅树，枝丫上压着积雪，隐约可见几点猩红的花苞。大胤的旧宫里也有梅树，齐旻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母妃都会折一枝红梅插在青瓷瓶里，摆在窗前。

那个青瓷瓶后来被北离的士兵砸碎了。

“发什么呆？”

萧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带着微微的震动。

齐旻回过神，发现萧羽已经走到甬道深处，正侧身回头看他。大氅上的雪还没化完，狐毛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灯笼的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露出的那一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猩红色的，像暗室里点燃的两盏烛火，不炽烈，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我没有发呆。”齐旻说。

萧羽盯着他看了两秒，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如果不是四下太安静，齐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想那棵梅树，”萧羽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一个人。一个会折梅花插瓶的人。”

齐旻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答，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脚镣还没卸，铁链在青石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方才在死牢里他不觉得，此刻在这座安静得近乎窒息的王府里，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他不是一个“客人”，他是一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

萧羽停了下来。

他转身，低头看了一眼齐旻脚踝上的铁链，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弯下腰，单膝点地，伸手去够那根铁链。

“殿下——！”身后的侍卫惊呼了一声。

萧羽没有理会。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簪，歪着头，将那根簪子插进铁链的锁孔里，轻轻一旋。

咔嗒。

铁链应声而落。

齐旻怔怔地看着萧羽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而冷白，骨节分明，指腹没有习武之人常见的厚茧，反而光滑得不像是握过刀剑的手。但齐旻注意到了，萧羽右手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极细极长的疤痕，几乎要绕过整个手指。

“这道疤，”萧羽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右手，在灯笼下翻过来给他看，“是十五岁那年被碎瓷片割的。”

“怎么割的？”

萧羽没有回答。他把铜簪收回袖中，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沾的雪。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好像刚才单膝跪地给一个阶下囚开锁的人是别人，与他无关。

“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萧羽问。

话题转得突兀，齐旻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萧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往甬道尽头走去。他走得不快，但齐旻还是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脚镣虽然解了，但他的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死牢的狱卒，”齐旻终于回答，“三个。轮流来的。有时候喝了酒，有时候没喝。”

“名字？”

齐旻侧头看他。萧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厨子做了什么菜。

“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萧羽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在笑，暗的那一半——齐旻看不清，但他觉得那一半没有在笑。

“我不想做什么，”萧羽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尘，“只是想知道，该把哪三颗人头挂在死牢门口。”

齐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许多人说狠话的样子——拍桌子的、瞪眼睛的、咬牙切齿的。但萧羽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不要。”齐旻说。

萧羽挑眉：“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萧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虽然不大，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真实。那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不值得，”萧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滋味，“你觉得你的命不值得三条人命？”

“我的命不值得三颗人头挂在门口，”齐旻说，“死牢里每天都有囚犯被折磨，没人为他们出头。我不特殊，不需要例外。”

萧羽不笑了。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例外。你是唯一的。”

齐旻没听懂这句话。或者说，他听懂了字面意思，但不相信。

没有人是唯一的。这个道理他在大胤亡国的那个夜晚就明白了。

他被带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积着厚厚的雪。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府邸里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但齐旻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屋内的一切都已经被精心布置过了。

炭火烧得正旺，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气。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叠着几床锦被，枕头边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中衣。桌上有热茶、点心、一碟蜜饯，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

“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萧羽站在门口，没有进里屋，“粥趁热喝，喝完有大夫来给你看伤。”

齐旻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不真实。

三个时辰前，他还躺在死牢的枯草上，听着老鼠在耳边吱吱作响，想着今天会不会死。现在——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住在这里？”

“嗯。”

“要做什么？”

萧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收入囊中的藏品。

“养伤。”他说。

“然后呢？”

“然后再说。”

这个回答模糊得几乎等于没有回答。但齐旻没有追问。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人圈养起来的猎物，猎人暂时还不想吃他，但不代表永远不想。他需要时间搞清楚一件事——

萧羽到底为什么救他。

“还有问题吗？”萧羽问。

齐旻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萧羽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线。

“对了，”他说，“这座院子没有名字。你想叫它什么，就叫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院外的长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齐旻站在原地，听着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送别曲。

他慢慢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红枣粥。

粥已经不太烫了，温热正好。红枣被熬得软烂，粥里加了红糖，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齐旻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喝过一碗热粥了。在死牢里，他们给他吃的是发了霉的窝头，喝的是漂着虫尸的生水。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把掉在地上的窝头捡起来吃了，然后在茅房里吐了三天。

他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冻疮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手很凉，像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死人手。但方才萧羽握着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也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是天生体温就比别人低，像是身体里的火早就在某个时刻烧完了，只剩下余烬的温度。

他开始想，萧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生来尊贵的皇子，为什么会有一双比囚犯还凉的手？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是萧羽——这个人的步子更沉，气息更粗。

“齐公子，大夫来了。”

是方才那个喊“殿下”的侍卫，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须发花白，看起来六十有余。

“我叫周牧，”侍卫自我介绍，语气客气但不算亲近，“殿下的贴身侍卫。这位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张老，殿下专门请来给您看伤的。”

齐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老放下药箱，在床沿坐下，示意齐旻伸出手。齐旻犹豫了一瞬，把袖子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