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北离最疯的皇子,他是大胤最后的皇孙。
一个想要毁掉整个天下,一个想要毁掉自己。
他们在最深的黑暗里相遇,从此互为刀鞘,也互为刀刃。
——“这世道欠我们的,我们亲手拿回来。”
——“好。一起。”
楔子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天启二十三年,冬。
北离皇城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齐旻是被人从死囚牢里拖出来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濒死的哀鸣。他的眼睛被蒙了三天,耳边只有水声和老鼠啃噬枯骨的细碎动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事实上他盼着死。
“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蒙眼的布条被粗鲁地扯开,烛火刺目,齐旻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到一双靴子踩在面前的水洼里,玄色锦靴,绣着暗纹。往上是大氅的衣摆,雪白的狐毛沾了几点猩红的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说,抬起头。”
折扇抵住他的下颌,缓缓往上抬。
齐旻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齐旻见过这双眼睛。
在国破那夜,他躲在废墟里,远远地看着北离的铁骑踏进皇城。领头的将军身旁,立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铠甲,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城火光。火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血。
——原来是他。
“认识我?”那人轻笑了一声,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也是,我应该还挺有名的。萧羽,赤王。”
萧羽。
齐旻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北离皇帝最年幼的儿子,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生母是罪妃,嫔位都没保住,死的时候连葬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坊间传言,这位赤王殿下心狠手辣,行事乖张,十六岁就开始在朝中培植势力,十八岁血洗礼部,逼死了三个尚书。
民间叫他“疯王”。
“有意思,”萧羽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你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没有求我饶命的。”
齐旻没说话。
他确实不想求。
萧羽似乎在等他开口,等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眼睛里的猩红似乎薄了一层,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你叫什么?”
“……齐旻。”
“齐旻。”萧羽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大胤的皇长孙?”
齐旻没有否认。
萧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大胤已经亡了三年,”他说,“你作为亡国皇孙,被关在北离的死囚牢里三年。没有审判,没有罪名,甚至没有人记得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旻当然知道。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他的命,但也没有人愿意让他活。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战利品,被丢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腐烂。
“我给你一个选择,”萧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齐旻抬起头,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为什么救我?”
萧羽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那只手悬在齐旻面前,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因为,”萧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选择过了。”
齐旻盯着那只手。
三年了。三年的死牢,三年的黑暗,三年的绝望。他想过无数次死,却没有一次真的下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
就这样死了,甘心吗?
甘心吗?
他不甘心。
齐旻抬手,握住了萧羽的指尖。那只手冰得不像活人,可触感真实得让他几乎想落泪。
“我跟你走。”
萧羽握紧了他的手,指节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好,”他说,笑意终于浮上了眼底,“那就——不许反悔了。”
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萧羽随手抛给身后的侍卫:“去备车。另外,把死囚牢的守卫全部换了。”
“殿下想要哪些人?”
萧羽侧头,看着齐旻脸上那道蜿蜒的旧疤,目光沉了沉。
“全部,”他说,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不留。”
赤王府的马车碾过皇城的青石板路,车轮吱呀作响。
齐旻靠在车壁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死囚牢里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鞭伤、烙伤、骨折后长歪的手腕、被寒气侵蚀的膝盖。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人拆散了又勉强拼回去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叫嚣着疼痛。
萧羽坐在他对面,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手炉,塞进他怀里。
“暖着。”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炉,赤铜的,雕着精细的云纹,炉身上还残留着体温。不是新拿出来的,是萧羽自己一直在用的。
“……脏,”齐旻说。他三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全是死牢里霉烂的气息。
萧羽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喝完。”
齐旻接过茶盏,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茶水是上好的龙井,他三年没喝过茶了。囚牢里连干净的水都是奢侈,更不用说茶。
他怔怔地看着浅碧色的茶汤,忽然觉得荒诞。
“萧羽。”
这是齐旻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萧羽挑了下眉,似乎并不介意,甚至带着几分兴味:“嗯?”
“你杀那些人,是因为我吗?”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车帘被风吹起,漏进来几分雪光,落在萧羽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是,”萧羽坦然得不像一个刚杀过人的皇子,“也不是。”
“什么意思?”
萧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近到齐旻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沫,近到他能闻到萧羽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
“我在这个皇城里,见过太多人,”萧羽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们跪我、怕我、讨好我、背叛我。但没有人……”
他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齐旻脸颊上那道疤。
齐旻下意识想躲,但萧羽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被你那样的眼神看过。”
“什么眼神?”
萧羽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马车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倒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少年。
“像是在看这世间最后一个活人的眼神。”
齐旻怔住了。
萧羽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手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囚衣传进骨髓里,暖得不像真的。
齐旻低头看着那个手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也喜欢给他塞手炉。
母妃总说,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像握不住福气似的。
后来母妃死了。死在宫变那夜。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旻儿,活下去。”
齐旻握紧了手炉,指节泛白。
“你在想什么?”萧羽问。
齐旻抬眼,与他对视。
“在想,”齐旻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萧羽弯了弯唇角,弧度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笑。
“因为,”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把齐旻方才在死牢里问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齐旻没有接话。
萧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大雪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意味着,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也是我的。”
车马穿过长街,赤王府的朱漆大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门楣上悬着两盏灯笼,火光摇曳,将“赤王府”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齐旻跟着萧羽下了马车。雪还在下,落在他的银发上,很快就化了。他抬起头,看着这座陌生而森严的府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不是被救出死牢的。
他是被一只手,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
而这只手的主人,此刻正走在他前面半步,大氅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经过门槛的时候,萧羽忽然停了一步,侧身,朝他伸出了手。
“进来,”萧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家。
齐旻看着那只手。冷白的、修长的、方才握过折扇也握过屠刀的手。
他握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风雪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牵着他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宫变那夜。
临死前说:活下去。
他终于明白,活着比死更难。
因为活着,就要记得。
而记得,是最残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