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靠上来。你不靠,我算什么岸?”
苏昌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我靠。”
沈惊鸿不知道黎明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只要苏昌河在身边,她就愿意等。
钱有义的事刚处理完不到十天,暗河又出事了。
这一次,是苏昌离。
苏昌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几个商人谈药材生意。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事?”沈惊鸿小声问。
苏昌河把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昌离遇袭,重伤。”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苏昌离是苏昌河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暗河这种地方,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分,比血缘更重。
“今天的会谈先到这里。”苏昌河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语气不容置疑,“各位,失陪了。”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什么。苏昌河虽然笑着,但那笑容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苏昌离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沈惊鸿跟在苏昌河身后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苏昌离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苏昌河在床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沈惊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忽然觉得他很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树干还站着,但枝叶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大夫怎么说?”苏昌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弟弟的伤势。
“刀伤,三处。”苏暮雨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长剑,“最重的一处在心口,差一寸就刺穿了心脏。失血过多,大夫说他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今晚。”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
“谁干的?”
“还在查。”苏暮雨说,“但袭击昌离的人,和袭击惊鸿的是同一批人。”
苏昌河转过身,看着苏暮雨。
“谢家的残余?”
“不止。”苏暮雨把手里的剑放在桌上,“还有别的家族的人在背后撑腰。具体是哪一家,还在查。”
苏昌河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暗河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暮雨。”他忽然开口。
“嗯。”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昌河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把所有和谢家有往来的家族,全部查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不管他们是明面上来往还是暗地里勾结,不管他们和谢家是什么关系,全部查。查到一个,处理一个。”
苏暮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苏暮雨问,“如果查下去,暗河可能会乱。”
“那就让它乱。”苏昌河说,“乱完了,才能重新开始。”
沈惊鸿站在角落里,看着苏昌河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苏昌河还是苏昌河,但他的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曾经让沈惊鸿心动的、温柔的、带着少年气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沈惊鸿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苏昌河。
苏昌离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昌河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守在苏昌离的床边,和沈惊鸿当初守在他床边一样,寸步不离。
但他和沈惊鸿不一样。沈惊鸿守在床边的时候会哭,会害怕,会握着他的手不放开。苏昌河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坐着,安静地看着苏昌离苍白的脸,像一尊雕塑。
沈惊鸿每天都会来送饭,但苏昌河每次都只吃几口就放下了。她劝他休息,他说“等昌离醒了再说”。她劝他别太担心,他说“我不担心”。
他在说谎。
沈惊鸿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但身体已经不听话的那种抖。
第三天夜里,苏昌离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去找苏昌河。看见苏昌河坐在床边,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哥……”
苏昌河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昌离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沈惊鸿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我在。”苏昌河的声音有些哑,“你没事了。”
苏昌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淌进耳朵里,消失在枕头里。
“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苏昌河握紧他的手,“我不会让你死。”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昌河对她说过的话——“谁都可以死,唯独苏暮雨不可以。”现在她知道了,苏昌离也不可以。苏暮雨不可以,苏昌离不可以,彼岸的每个人都不可以。
苏昌河想保护所有人。
可他自己呢?
谁来保护他?
苏昌离醒来的第二天,苏昌河去了一趟议事厅。
他召集了暗河所有的高层,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暗河进入战备状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家族,所有势力,必须在三天之内向我报到,交出你们的兵力和资源。逾期不到的,视为叛变。”
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大家长,这不合规矩!”
“暗河三百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你这是要让我们交出兵权?不可能!”
苏昌河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反对和抗议,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等所有人说完了,他才开口。
“规矩?”他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河,“暗河的规矩,是我定的。”
议事厅瞬间安静了。
“我给各位三天时间。”苏昌河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你们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议事厅,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那天晚上,沈惊鸿在卧房里等他。
苏昌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的眼底青黑浓得吓人,嘴唇发白。
“你疯了。”沈惊鸿说,不是责问,是陈述。
苏昌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今天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吗?”沈惊鸿看着他,“你要把暗河所有的势力都收归到自己手里。那些家族不会答应的,他们会联合起来反抗你。你会把暗河拖进一场内战。”
“我知道。”苏昌河说。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苏昌河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惊鸿,你知道吗,钱有义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苏昌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我以为只要我对大家好,大家就会跟着我。但钱有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自己的牵挂,自己的软肋。当这些东西和我给他们的东西冲突的时候,他们会选择自己的。”
“所以你就要把所有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让所有人都没有选择?”
“对。”苏昌河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这样,他们就不用选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人,为了不让别人为难,宁愿自己成为那个唯一的恶人。
“苏昌河。”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逼死的?”
苏昌河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会的。”他说,“我还有你。”
沈惊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上去,抱住苏昌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你说过不会让我担心的……你说话不算话……”
苏昌河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又让你担心了。”
沈惊鸿哭得更凶了。
苏昌河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远处的天边,隐约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也是苏昌河和暗河,即将迎来的,最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