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回来的第三天,苏昌河查出了伏击的幕后主使。
不是那些老牌家主。
是彼岸内部的人。
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苏昌河缝补一件被刀划破的外袍。针尖刺进了指腹,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有感觉到疼。
“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昌河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钱有义。”
沈惊鸿手里的袍子掉在了地上。
钱有义。彼岸最早的成员之一,从苏昌河还是无名者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人。沈惊鸿见过他很多次,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武功不算顶尖,但做事踏实可靠,苏昌河一直很信任他。
沈惊鸿还记得,苏昌河成为大家长的那天晚上,钱有义是密室里哭得最凶的人之一。他跪在地上,抱着苏昌河的腿,哭着说“大家长,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那个哭着说“等了一辈子”的人,现在要杀她。
“你确定?”沈惊鸿问。
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账目。”苏昌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过去三个月,他暗中挪用了彼岸三成的资金,全部流向了谢家的残余势力。伏击你的那批人,也是他通过谢家的关系网招募的。”
“谢家?”沈惊鸿皱起眉头,“谢家不是已经被你灭了吗?”
“谢云鹤死了,但谢家的人没有死绝。”苏昌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茶杯放下了,“谢家在暗河经营了三百年,根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我杀了谢云鹤,斩了谢家的头,但他们的手脚还在动。”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钱有义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有一个儿子。”苏昌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十岁,在训练营里。谢家答应他,只要他配合,就让他的儿子离开暗河,送到外面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疼。
不是为了钱有义——一个要杀她的人,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给他。
她是为了苏昌河。
苏昌河创立彼岸,是为了带大家走出暗河。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却因为“走出暗河”这个承诺,背叛了他。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讽刺。
“你怎么处理他的?”沈惊鸿问。
苏昌河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我还没有处理。”他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沈惊鸿愣了一下。
“问我?”
“他要杀的人是你。”苏昌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有发言权。”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像是手指上长了一颗痣。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问。
“真话。”
“我想杀了他。”沈惊鸿说,声音很平静,“他想杀我,我杀他,天经地义。”
苏昌河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沈惊鸿抬起头,看着苏昌河,“如果杀了他,他的儿子怎么办?”
苏昌河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儿子。”沈惊鸿说,“如果他死了,他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暗河这种地方,没有爹没有娘,活不过三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而且……他儿子在训练营里。你知道训练营是什么地方。那孩子就算活下来了,也会变成另一个钱有义,或者另一个……苏昌河。”
苏昌河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笑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共鸣。
因为苏昌河自己,就是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的。
“你觉得我应该放过他?”苏昌河的声音很低。
“我没说放过他。”沈惊鸿摇了摇头,“背叛就是背叛,不惩罚的话,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钱有义。我只是说……别杀他。给他一个活着的机会。也给他儿子一个机会。”
苏昌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沈惊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善良得不像暗河的人。”
沈惊鸿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是因为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苏昌河怔住了。
沈惊鸿低下头,继续捡起掉在地上的袍子,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你总说我是你的软肋。”她的声音很轻,“可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昌河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缝补衣服的手。
“好。”他说,“我不杀他。”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要让他知道。”苏昌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背叛我苏昌河,要付出什么代价。”
钱有义被带上来的时候,沈惊鸿差点没认出他。
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腰杆笔直,说话中气十足。此刻他被两个彼岸的成员架着拖进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他的手脚没有被绑住,但比绑住更可怕——他的琵琶骨被两根铁链贯穿,每走一步,铁链就在骨头里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沈惊鸿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苏昌河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钱有义,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老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钱有义低着头,没有说话。铁链从他肩胛骨里穿出来,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八年。”苏昌河自己回答了,“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杀过人,替我扛过罪。我以为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钱有义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痛苦。铁链贯穿琵琶骨的痛苦,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大家长。”钱有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苏昌河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你对不起的是她。”
他指向站在角落里的沈惊鸿。
钱有义艰难地转过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沈姑娘……对不起……我……我没办法……小军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小军。钱有义的儿子。十岁,在训练营里。
沈惊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苏昌河站起身,走到钱有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钱有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苏昌河转过身,看了沈惊鸿一眼。
“因为她替你求情。”
钱有义整个人僵住了。他看向沈惊鸿,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杀你。”苏昌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你得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钱有义面前。
“从今天起,你和你儿子被逐出暗河。永远不得回来。”
钱有义看着那张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哭得浑身发抖。
“谢谢……谢谢大家长……谢谢沈姑娘……”
苏昌河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带下去。”
钱有义被拖走后,议事厅里只剩下苏昌河和沈惊鸿两个人。
苏昌河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惊鸿,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极了,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沈惊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苏昌河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和我之间也隔着什么东西,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为了某个人背叛我?”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疼。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昌河的手。
“不会。”她说,声音很坚定,“因为你和我的东西,不是别人能给的。也不是别人能拿走的。”
苏昌河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