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江南的第三天,去了一趟桥头老赵家。
老赵家的铺子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果然挂着一块歪脖子招牌,上面写着“赵记油豆腐”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和苏昌河的字有得一拼。
铺子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但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混着辣椒和酱油的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惊鸿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学着旁边客人的样子,点了一份油豆腐和一碗甜酒酿。
油豆腐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真的是金黄色的。外皮炸得酥脆,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辣椒粉,红红绿绿的,好看极了。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滚烫的汁水涌了出来,豆腐的绵软和油香在舌尖上炸开,混着辣椒的刺激和葱花的清香,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忽然想起苏昌河在食单上写的:“吃的时候小心烫,别像上次一样,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哭。”
上次是哪次?
沈惊鸿想了想,想起来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苏昌河刚教她练剑的时候,有一天带她去暗河唯一的一家小吃铺子吃油豆腐。她心急,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溅了一嘴,烫得她当场就哭了。
苏昌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沈惊鸿低头看着碗里的油豆腐,嘴角弯了起来。
她舀了一勺甜酒酿,糯米的软糯和酒酿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想,苏昌河说得对。
江南的油豆腐,确实比暗河的好吃。
沈惊鸿在江南待了半个月,把那批货的事情处理完了。
事情确实不大,就是一批药材的交接。苏昌河在外面做的是药材生意,暗河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从南方收购药材,运到北方去卖,赚取差价。
生意不大,但利润可观。苏昌河说这只是开始,以后要把生意做大,做到全天下都离不开暗河的药材。
沈惊鸿觉得他的野心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苏昌河不是一个能被劝住的人。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能做的,不是阻止他,而是站在他身边,在他摔下来的时候接住他。
临走前一天,沈惊鸿去了一趟桥头老赵家,买了两份油豆腐。
一份自己吃。
一份装在食盒里,准备带回暗河。
她知道油豆腐带回去就不好吃了,但她还是想带。
因为那是苏昌河在食单上写的第一家店。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吃过。
回暗河的路上,沈惊鸿遇到了伏击。
对方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武功路数很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用的都是暗河的杀人手法。
沈惊鸿的心一沉。
暗河的人。
苏昌河说得没错,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她拔出了短剑。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生死搏杀。没有苏昌河在身边,没有苏暮雨替她挡刀,只有她自己。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苏昌河教她的那句话——“找到自己的剑。”
她的剑法叫惊鸿。
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不是因为它快,而是因为它美。美到让你忘记它是一把杀人的剑,然后在你还沉浸在它的美中时,它已经刺穿了你的喉咙。
沈惊鸿动了。
她的身法轻灵得像一只惊飞的鸿雁,在黑衣人的包围中穿梭自如。短剑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要害上,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鲜血在她周围飞溅,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去的时候,沈惊鸿站在尸体的包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疼得她直冒冷汗。
但她没有倒下。
她蹲下身,扯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面巾,看清了他的脸。
不认识。
但她注意到,每个人的右手腕上都纹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花。
一朵她认识的花。
彼岸花。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彼岸?
苏昌河的彼岸?
不,不可能。
苏昌河不可能派人杀她。
除非……有人冒充彼岸。
沈惊鸿站起身,把短剑收回鞘中,捡起掉在地上的食盒。食盒摔裂了,油豆腐洒了一地,金黄色的豆腐块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油豆腐,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食盒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隧道。
沈惊鸿回到暗河的时候,苏昌河正在议事厅里开会。
她没有去找他,而是先回了卧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坐在窗前,等着。
她等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苏昌河终于回来了。他推开卧房的门,看见沈惊鸿坐在窗前,整个人僵了一瞬。
“惊鸿?”他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在江南多待一段时间吗?”
“事情办完了。”沈惊鸿说,声音很平静。
苏昌河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她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你受伤了。”
“皮外伤。”
“怎么伤的?”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回答。
“惊鸿。”苏昌河的声音沉了下来,“怎么伤的?”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碎布,从那几个黑衣人的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上沾满了血,但那个小小的彼岸花纹身依然清晰可见。
苏昌河低头看着那块碎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路上遇到了伏击。”沈惊鸿说,声音依然平静,“十几个人,用的都是暗河的路数。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纹着这个。”
苏昌河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块碎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看见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是谁干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昌河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沈惊鸿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彼岸。”他说,声音沙哑,“但不是我的彼岸。”
沈惊鸿明白了。
有人盗用了彼岸的名号。有人在暗河内部培植了自己的势力,用的是苏昌河创立的组织的名字。这个人要的不仅仅是杀她,更是要借这件事离间苏昌河和他最信任的人。
如果沈惊鸿死了,苏昌河会疯狂。一个疯狂的大家长,离倒台就不远了。
如果沈惊鸿没死,她带回了彼岸的纹身,苏昌河就会怀疑自己的组织。一个对自己的组织产生怀疑的大家长,离倒台也不远了。
无论哪种结果,都有人得利。
“好算计。”沈惊鸿轻声说。
苏昌河睁开眼睛,看着她。
“惊鸿。”他的声音很低,“你信我吗?”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疲惫,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疤。
“我信你。”她说,“但我怕你撑不住。”
苏昌河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沈惊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铁栏。
“我不会撑不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我还有你。”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星星。
但他们的心跳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两盏微弱的灯火,互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