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走的那天,暗河下了雨。
在暗河,雨是稀罕物。这里的天空终年阴云密布,但很少下雨。偶尔下一场,也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苏昌河没有来送她。
来送她的是苏暮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暗河入口处的石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鸿收拾行装。
“他呢?”沈惊鸿问。她没有说名字,但苏暮雨知道她问的是谁。
“在议事厅。”苏暮雨说,“走不开。”
沈惊鸿没有说话,把包袱背好,转过身面对着苏暮雨。
“暮雨哥哥。”
“嗯。”
“帮我看着他。”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别让他一个人扛。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迟早把自己累死。”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沈惊鸿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多远,你都要告诉我。”
苏暮雨看着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石门走去。
石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就是外面的世界。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条隧道,从小到大的活动范围都在石门以内,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惊鸿。”
苏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惊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星星的事,他记得。”
沈惊鸿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走进了那条黑暗的隧道。
外面的世界,和沈惊鸿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阳光会很刺眼,但真正走出隧道的那一刻,她才发现,阳光不是刺眼,是陌生。
她站在隧道口,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昌河为什么那么想带大家走出暗河。
因为他见过阳光。
他知道阳光有多好,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把沈惊鸿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事。”沈惊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第一次见到太阳。”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次见到太阳?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地底下吗?”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苏昌河给她的地址,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广袤的、充满阳光的世界。
沈惊鸿要去的地方叫江南。
她在暗河的时候听说过江南。苏昌河跟她讲过,说江南有水,有桥,有船,有永远下不完的雨。那里的雨和暗河不一样,暗河的雨是灰蒙蒙的、冷冰冰的,江南的雨是青色的、湿漉漉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会溅起细细的水花,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小白花。
沈惊鸿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雨就是雨,哪来什么青色不青色。
但当她真的站在江南的巷子里,看着细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小桥流水上,落在白墙黑瓦上,她忽然觉得苏昌河说的没错。
江南的雨,真的是青色的。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惊鸿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她认识的标记——彼岸。
“是我。”沈惊鸿点了点头。
那男人快步走过来,朝她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不算标准,带着一种草莽气,但态度很恭敬。
“在下李三,是大家长派来接您的。大家长说,您在江南的这段时间,由我负责照应。”
“大家长还说什么了?”
李三直起身子,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
“大家长还说……让您别乱跑,别惹事,别见义勇为,别多管闲事,别……”
“行了行了。”沈惊鸿打断他,面无表情地说,“他是不是还说了别逞强、别一个人冒险、别学他?”
李三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苏昌河,而她已经把他的唠叨背得滚瓜烂熟了。
沈惊鸿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
“带路吧。”
李三把沈惊鸿带到了一座宅子前。
“这宅子是大家长让人置办的。”李三介绍说,“说是给您在江南落脚的地方。”
沈惊鸿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一池浅水,忽然觉得苏昌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在暗河那种地方长大,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但他置办的宅子却这么安静、这么温柔,像一个普通人家的院子。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不是权力,不是杀戮,不是站在暗河之巅俯瞰众生。
而是一个有天井、有枇杷树、有一池浅水的院子,和一个愿意陪他住在院子里的人。
“沈姑娘?”李三见她在发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嗯。”沈惊鸿回过神来,“说正事吧。那批货是怎么回事?”
李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
“这是大家长让我转交给您的。”
沈惊鸿拆开信,里面是苏昌河的字迹。这一次的字比上次端正了不少,但依然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手不太稳。
“惊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江南了。
江南是个好地方,比暗河好一万倍。你可以在那里多待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回来。
货的事,李三会告诉你。不是什么大事,你看着办就行。
另外,我给你在枕头底下放了一样东西。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拿出来看看。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最后,别逞强。
苏昌河”
沈惊鸿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走进卧房,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放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江南食单”。
沈惊鸿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油豆腐:江南的油豆腐和暗河的不一样。暗河的油豆腐是用老豆腐炸的,外焦里嫩,但嚼劲不够。江南的油豆腐是用嫩豆腐炸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咬一口会爆汁。推荐店铺:桥头老赵家的。认准那个歪脖子招牌,别走错了。”
沈惊鸿看着这段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苏昌河啊苏昌河。
你在暗河忙得要死要活,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还要抽出时间来给我写食单?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把食单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