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没有白天。
这是沈惊鸿记事起就知道的道理。
头顶是终年不散的阴云,脚下是永远湿滑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腐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被浓雾吞没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响。
苏家的宅院就建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山谷里,黑瓦白墙,飞檐翘角,看着像模像样,可你要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白墙上溅着的暗红色斑驳,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沈惊鸿蹲在后院的井沿上,百无聊赖地往井里扔石子。
“一个,两个,三个……”
石子落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砸进了棉花里。她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惊鸿。”
来人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沈惊鸿没回头,继续扔她的石子。
“暮雨哥哥,你说这口井通到哪里?”
苏暮雨走到她身边,沉默地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穿着暗河杀手标准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但沈惊鸿从来不怕他。
“你爹又在找你。”苏暮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今天的训练还没做完。”
“我不想练。”沈惊鸿撇了撇嘴,“天天练,练来练去不就是那几招吗?我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那你使一遍我看看。”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惊鸿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廊下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比苏暮雨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个人总是在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对谁,他都在笑。那种笑不是温暖和煦的春风,更像是冬夜里烧得噼里啪啦的炭火——看着热烈,可你要是靠得太近,就会被烫伤。
苏昌河。
沈惊鸿在暗河里见过很多人,但苏昌河是最让她觉得危险的那个。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虽然他确实很强——而是因为你看不透他。苏暮雨是一把出鞘的剑,你至少知道剑刃在哪里;可苏昌河是一团雾,你以为抓到了他,手一松,他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苏昌河。”沈惊鸿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苏家的小天才啊。”苏昌河笑眯眯地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沈姨给你请了新的剑术师父?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惊鸿翻了个白眼,“那个老头连我都打不过,还教我呢。”
苏昌河闻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偏头看了苏暮雨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暮雨,你听听,这小丫头口气比你还大。”
苏暮雨面无表情:“她说的没错。那个师父确实不行。”
“……你们两个。”苏昌河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看向沈惊鸿,“行吧,既然暮雨都这么说了,那以后我来教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
“怎么,瞧不起我?”苏昌河挑了挑眉,“虽然我比不上你家暮雨哥哥的剑法,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惊鸿下意识地看了苏暮雨一眼。苏暮雨微微点了点头。
“成交。”沈惊鸿干脆利落地说。
苏昌河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在沈惊鸿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那说好了,从明天开始,卯时到后院来。”
“卯时?”沈惊鸿瞪大了眼睛,“那也太早了!”
“练武之人,闻鸡起舞不是应该的吗?”苏昌河一脸理所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暮雨当年在鬼哭渊的时候……”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惊鸿注意到,苏昌河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只有短短一瞬,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总之,卯时,别迟到。”
说完,他朝苏暮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后院。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鬼哭渊。
她听过这个名字。暗河里的人提起它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和恐惧。那是无名者们的试炼场,是三百年来只允许一个人活着走出的死地。
可苏昌河和苏暮雨,是两个人都活着走出来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暗河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沈惊鸿曾经偷偷问过沈姨,沈姨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只说了一句“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就把她赶回了房间。
沈惊鸿的好奇心没有被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转身回到井边,又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
“十八。”
石子落水的声音依然沉闷,但她好像在那声音里,听见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刀剑相击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