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第二天果然迟到了。
她跑到后院的时候,苏昌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油豆腐,吃得正香。
“你迟了半炷香。”苏昌河头也没抬地说。
“我……我睡过头了。”沈惊鸿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你怎么不叫我?”
“我为什么要叫你?”苏昌河终于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油渍,“迟到了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沈惊鸿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行了,别愣着了。”苏昌河把碗放到一边,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把你学过的剑法都使一遍给我看看。”
沈惊鸿抽出腰间的短剑,深吸一口气,开始舞剑。
她的剑法学得很杂。沈姨教过她一套苏家的基础剑法,后来请的几个师父又各自教了她不同的路数,有快有慢,有刚有柔,被她七拼八凑地揉在了一起,倒也使得行云流水,颇有章法。
苏昌河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
等沈惊鸿收剑站定,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怎么样?”沈惊鸿忍不住问。
“你爹娘是什么时候死的?”苏昌河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惊鸿一愣:“啊?”
“我问你,你爹娘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不记得了。”沈惊鸿低下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沈姨说他们是在一次任务中死的。”
“那你恨他们吗?”
“恨?”沈惊鸿抬起头,一脸茫然,“为什么恨?”
“恨他们丢下你一个人。”苏昌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恨他们让你成了一个孤儿,恨他们让你在这个吃人的地方长大。”
沈惊鸿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沈姨对我很好,暮雨哥哥也对我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恨的。”
苏昌河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嘴角的弧度小了很多,但眼睛里却有了温度。
“你比我强。”他说。
“什么?”
“没什么。”苏昌河摆了摆手,重新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的剑法学得很不错,但有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练的是别人的剑。”苏昌河说,“你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别人教你的。你把它们背得很熟,可那不是你的。”
沈惊鸿皱起眉头:“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自己的剑。”苏昌河说,“你娘给你取名叫惊鸿,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暗河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苏昌河微微一笑,“惊鸿,惊鸿一瞥。我听说你娘的轻功很好,身法飘逸,像一只惊飞的鸿雁。你没有继承她的轻功,但你继承了她的灵性。”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你的剑法里有太多别人的影子。你得把它们都忘掉,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等你想明白了,你的剑法就不叫苏家剑法了。”
“那叫什么?”
苏昌河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叫惊鸿剑法。”
沈惊鸿捂着额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苏昌河这个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危险。他像一团火,确实会烫伤人,但如果你离得恰到好处,也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别发呆了。”苏昌河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继续,不许迟到。”
“知道了!”沈惊鸿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每天都在后院等苏昌河来教她练剑。
说是教,其实苏昌河几乎不直接教她剑招。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她舞剑的时候默默看着,偶尔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她自己去琢磨。
“你今天这招刺得太慢了。”
“你在怕什么?怕剑伤到自己?”
“别想那么多,把脑子放空,让手自己去动。”
沈惊鸿起初觉得他是在敷衍,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剑法真的有了变化。那些别人的招式被她拆解、重组、改造,慢慢地融进了她自己的骨血里。她不再去刻意回忆剑谱上的内容,剑随心走,意到剑到,前所未有的流畅和自在。
有一天,她练完剑后,苏昌河破天荒地拍了拍手。
“不错。”他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出师了。”
“真的?”沈惊鸿眼睛一亮。
“真的。”苏昌河点了点头,“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苏昌河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低:“惊鸿,你记住,在这个地方,没人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对你手下留情。暗河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无辜。你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狠,更快,更聪明。”
沈惊鸿握紧了手里的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昌河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沈姨该找你了。”
沈惊鸿跑出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昌河还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在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那一刻,沈惊鸿觉得苏昌河看起来比苏暮雨还要孤独。
时间过得很快。
在暗河里,时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没有四季更替,没有昼夜分明,只有无尽的灰色和沉默。沈惊鸿有时候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真的有阳光吗?真的有花开吗?
她问过沈姨,沈姨说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了。她又问苏暮雨,苏暮雨说不知道。她最后问苏昌河,苏昌河笑着说:“外面也没什么好的,太阳太刺眼了,还是暗河待着舒服。”
沈惊鸿觉得他在骗人,但她没有证据。
这一年,暗河里出了件大事。
大家长受伤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在后院练剑。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收起剑,推开门,看见苏昌河正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袍,腰间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和期待。
“昌河哥哥。”沈惊鸿叫了他一声,“出什么事了?”
苏昌河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要变天了。”他说。
“什么?”
“惊鸿。”苏昌河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很轻,“你相信我吗?”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记住,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怕。”苏昌河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你们?”
“你,暮雨,昌离,还有所有跟着我的人。”苏昌河站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