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气得把莲花糕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他嘟囔着，一边吃一边走。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
我种的薄荷发芽了。嫩绿的，小小的，
李莲花每天给它们浇水，蹲在花盆前面看好久。
“大夫，”他说，“你说它们能长多大？”
“能长很大。”
“比萝卜还大？”
“薄荷不会长那么大。”
“那萝卜呢？”
“萝卜能长很大。”
“那我还是喜欢萝卜。”他说，“萝卜能吃。薄荷只能看。”
“薄荷也能吃。”
“怎么吃？”
“泡水喝。做菜用。也可以入药。”
他想了想。
“那我也喜欢薄荷。”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那盆新发的薄荷芽，“因为是你种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蹲在花盆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衣照出了一层暖色。他的头发束得很好，一根碎发都没有落下来。他的手很稳，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薄荷的叶子，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大夫，”他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薄荷会长多大？”
“会很大。一盆装不下。”
“那怎么办？”
“分盆。一盆变两盆，两盆变四盆。”
“那以后莲花楼门口全是薄荷。”
“嗯。”
“萝卜地旁边也种一点。”
“好。”
“医馆门口也种一点。”
“好。”
“方小宝房间门口也种一点。”
“为什么种他房间门口？”
“因为他太吵了。薄荷能安神。”
我笑了。
他看着我笑着说:
“大夫，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嗯，我可以告诉你了，林清，我叫林清”我回答
“林清，林深鹿隐苔，清浅溪回月，好名字”李莲花说
晚上
方多病说要娶媳妇，但一直没有找到。
不是找不到，是他不想找。
“李莲花，”他说，“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你什么要求？”
“第一，要会做饭。”
“你自己会做饭了。”
“但我想吃别人做的。”
“第二呢？”
“第二，要会种花。”
“你自己会种花了。”
“但我种的花都死了。”
“那是你浇水太多。”
“第三呢？”
“第三，要会武功。”
“你自己会武功了。”
“但我想找一个能陪我练剑的。”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方小宝，你是不是不想娶媳妇？”
方多病愣了一下。
“我我想啊！”
“那你为什么列这么多条件？”
“因为，因为”
“因为你怕真的找到了，就不能天天待在莲花楼了。”
方多病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每次说‘我没有’的时候，就是在说谎。”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李莲花，”他说，声音很轻，“我待在莲花楼，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那我不想走，不行吗？”
“行。”李莲花说，“但你不能因为不想走，就不去找。”
方多病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会有自己的日子。”李莲花说，“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莲花楼永远欢迎你，但它不能成为你不往前走的理由。”
方多病的眼眶红了。
“李莲花，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不是。”
“那你说这种话”
“因为我在乎你。”李莲花看着他，“在乎一个人，不是把他拴在身边。是让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方多病的眼泪掉下来了。
“李莲花，你这个人。”
“嗯。我知道。很烦。”
“不是烦。”方多病用手背擦着眼睛，“是，是太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
“好到我舍不得走。”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走。”他说，“但别停下。”
方多病看着他，哭着笑了。
“好。”他说，“不停下。”
风吹过来，铜铃铛响了。
叮叮当当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笛飞声来了。
他站在莲花楼门口，黑衣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黑色的山。
“李莲花，”他说，“我来喝粥。”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
“进来吧。”
笛飞声走进来，在木阶上坐下。方多病去盛粥，端到他手里。
笛飞声喝了一口。
“好喝吗？”方多病问。
“嗯。”
“真的？”
“嗯。”
笛飞声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李莲花，”他说，“明年东海，你会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一下。
“也许吧。”
笛飞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朵木莲花，”他说，“我还带着。”
然后他走了。
黑衣消失在雪中，像一滴墨落进了白色的宣纸里。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大夫，”他说，“他这个人，真的嘴硬心软。”
“嗯。”
“和方小宝一样。”
“谁嘴硬心软了！”方多病从莲花楼里探出头来，“我明明是嘴软心也软！”
“嗯。你是。”李莲花说。
方多病看着他，脸红了。
“你——你又欺负我！”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方多病哼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收拾碗筷。
但他在笑。
我看见他在笑。
李莲花也看见了。
那年除夕，方多病做了一桌子菜。
炖鸡、蒸鱼、炒青菜、莲花糕、萝卜汤——满满一桌，摆都摆不下。
“李莲花！你看！这都是我做的！”
“嗯。看见了。”
“你尝尝这个鱼！”
李莲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
“嗯。”
“真的？”
“嗯。比上次好。”
“上次的不好吃吗？”
“上次的也行。这次的更好。”
方多病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端起酒杯，举起来。
“李莲花！大夫！新年快乐！”
李莲花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我也端起碗，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喝着酒，李莲花喝茶说着话。
方多病喝多了，脸红红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李莲花，我跟你讲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没有之一”
“嗯。”
“你以后，不许再走了，你要是再走，我就，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的萝卜地全拔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今年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没忘。”
“真的？”
“真的。”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哭了。
“李莲花，”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每次做梦，都梦见你走了。我找啊找，找不到。我喊你的名字，没人应。”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
“醒来的时候，你在。你还在。你每次都还在。”
李莲花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他说，“不走了。”
方多病看着他，哭着笑了。
“拉钩。”
“好。拉钩。”
两个人勾住小指，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方多病说，“谁变谁是小狗。”
“好。”李莲花说，“一百年。”
方多病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在桌子上。
李莲花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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