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喝完后的第七天，李莲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了一把剑。
不是少师剑，那把剑留在了四顾门，留给了肖紫衿。是方多病从镇上买回来的一把普通的铁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剑身很轻，握在手里像一根树枝。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方多病还在睡，我在熬粥，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是剑风。
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竹林。
我推开莲花楼的门，看见李莲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铁剑。
他在练剑。
不是以前那种快如闪电、凌厉逼人的剑法，是很慢的、很柔的、像在画一幅水墨画的剑法。剑刃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剑都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手腕很稳，剑尖不抖，剑身不晃，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
方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看着李莲花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夫，”他的声音很轻，“他好久没练剑了。”
“嗯。”
“好久好久了。”
“嗯。”
方多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
“但他还记得。他的手还记得。”
李莲花练完最后一剑，收剑而立。剑尖指着地面，晨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衣照出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
“方小宝，”他没有回头，“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每次说‘我没哭’的时候，就是在哭。”
方多病用力擦了擦眼睛，走到他面前，看着那把铁剑。
“李莲花，”他说，“你以前用的不是这种剑。”
“嗯。以前用的是少师。”
“这把太轻了。”
“轻的好。”李莲花把剑举起来，看了看剑刃，“老了，拿不动重的了。”
“你哪里老了！”
“二十八了。”李莲花说，“在江湖上，算老人了。”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莲花，你二十八，我二十二。你只比我大六岁，算什么老人。”
“六岁很多了。”
“不多。”
“很多。”
“不多！”
“方小宝，”李莲花看着他，“你几岁开始练剑的？”
“五岁。”
“我十五岁就名震天下了。”
“那是你厉害——”
“所以我说，我老了。”李莲花笑了一下，“十五岁成名，二十八岁还在。活了十三年，够了。”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沉了。
“李莲花，你说什么？”
李莲花愣了一下。
“你说‘够了’？”方多病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叫够了？你不是说好了要活到一百岁吗？你不是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吗？你现在跟我说够了？”
“方小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多病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找了你两年，你知道我有多怕你死，你现在跟我说‘够了’？不够！一点都不够！你要活到一百岁！你答应我的！”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方小宝，”他说，声音很轻，“我说‘够了’，不是说我活够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意思是，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能解毒，能重新拿起剑，能站在这里和你吵架已经很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多病的眼睛。
“我很知足。”
方多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知足可以，”他说，“但不能停下。你还要活很久。还要种很多萝卜，还要削很多木莲花，还要还要看着我娶媳妇。”
李莲花愣了一下。
“你要娶媳妇了？”
“还没有！”方多病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以后！以后我娶媳妇，你要来喝喜酒！”
“好。”
“还要给我儿子削木莲花！”
“好。”
“还要给我孙子削！”
“好。”
“还要”
“方小宝。”李莲花打断他，“你先把媳妇找到再说。”
方多病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你，你”
“我什么？”
“你等着！”方多病转身跑进莲花楼，“我一定能找到媳妇！到时候让你喝喜酒喝到撑！”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那个笑声在清晨的雾气里飘着，很好听。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大夫，”他说，“他说要娶媳妇。”
“嗯。我听见了。”
“你觉得他能找到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方多病。”我说，“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李莲花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大夫，”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名、剑、天下第一都得到了。但那时候不觉得满足。得到了之后，又想要更多。更多名声，更多崇拜，更多，更多一切。”
他把剑插进泥土里。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名声，没有剑，没有天下第一。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没有。种萝卜也挺好的。晒太阳也挺好的。听铜铃铛也挺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有人在身边，就更好了。”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嘴角弯着。
“大夫，”他说，“你在我身边，真好。”
我的喉咙有点紧。
“嗯。”我说，“真好。”
方多病说要搭一间新屋子，给大夫当医馆的分号。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开始砍木头。
但他不会砍。
他砍了三天，砍倒了两棵树，锯断了三根锯条，砸弯了五根钉子。他的手被木刺扎了无数次，额头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衣服上全是木屑和泥土。
李莲花坐在木阶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没有说话。
“李莲花！”方多病扛着一根木头走过来，“你看这根够不够长？”
“够。”
“真的？”
“嗯。”
“你不会在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多病想了想，把木头放在地上，开始锯。
锯到一半，木头裂了。
“李莲花！这根不行！”
“那就换一根。”
“可是这根最直了！”
“直的不一定好用。”
方多病看着那根裂开的木头，沉默了。
“方小宝，”李莲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来教你。”
“你会搭房子？”
“不会。但我会削木头。削了十年了。”
他从方多病手里接过锯子，在另一根木头上画了一条线。
“锯这里。”
方多病接过去，沿着那条线锯。这次没有裂。
“李莲花！你画的线真准！”
“嗯。”
“你怎么画的？用眼睛看就能画这么直？”
“练了十年。”李莲花说，“手抖的时候，画不直。手不抖了，就直了。”
方多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李莲花，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就是，就是那种让人想哭的话。”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不说了。”
他转身走回木阶上坐下，继续削木头。
方多病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锯木头。
笛飞声来的时候，方多病正在和一根木头较劲。
那根木头歪了，方多病锯了半天锯不直，气得把锯子扔在地上，用脚踢了一下那根木头。
木头滚了两圈，撞在笛飞声脚上。
笛飞声低头看了看那根木头，又看了看方多病。
“你在干什么？”
“搭房子！”方多病气鼓鼓地说，“你没看见吗！”
笛飞声看了看地上的木头——歪的、裂的、长短不一的、锯了一半的，又看了看方多病。
“你搭不起来。”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说什么！”
“你搭不起来。”笛飞声说，“我来。”
他拿起锯子，选了一根木头，画了几条线，开始锯。
他的动作很快，很准，每一锯都锯在线上，分毫不差。木屑飞溅，锯声均匀
方多病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会搭房子？”
“不会。”
“那你怎么锯得这么准？”
“练剑练的。”笛飞声头也没抬，“剑都握得稳，锯子自然握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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