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移开过。
药熬好了。
方多病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双手端着,走到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他的声音在发抖,“最后一碗。”
李莲花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和第一碗一样苦,一样涩,一样难闻。
但这是最后一碗了。
“大夫,”他说,“喝完就好了?”
“喝完就好了。”我说。
“不疼了?”
“不疼了。”
“手不抖了?”
“不抖了。”
“能活很久?”
“能。”
他看着我,笑了。
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喝完。
一滴都没有剩。
他把碗放下,看着空空的碗底,看了很久。
“苦。”他说。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梅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甜。”他说。
方多病站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方小宝。”李莲花叫他。
方多病没有抬头。
“方小宝,你看着我。”
方多病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哭什么?”李莲花问。
“我,我不知道”方多病的声音又哑又涩,“我就是,就是想哭”
“那就哭吧。”
方多病哭得更凶了。
李莲花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他说,“不疼了。”
方多病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李莲花被他抱着,没有推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多病的后背。
“不疼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笛飞声站在柳树下,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莲花楼,风吹着他的黑衣,猎猎作响。
“李莲花。”他说,声音很低。
李莲花抬起头。
“恭喜。”
然后他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那株狗尾巴草还在木阶的缝隙里,已经枯了,但还在。
风一吹,轻轻地摇。
那天晚上,李莲花一个人坐在木阶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莲花楼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大夫,”他说,“十年了。”
“嗯。”
“十年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了。”
“以前也有的。只是你没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以前没看。”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大夫,”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
李莲花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不凉了,也不抖了。
很稳。
“大夫,”他说,“明天我想种薄荷。”
“好。”
“种两盆。一盆放在莲花楼门口,一盆放在医馆门口。”
“好。”
“后天我想去村口立牌子。”
“好。”
“大后天我想去看方小宝练剑。”
“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银色的光。
“大夫,”他说,“以后每天,我都想看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我说,“每天。”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亮了一下,但那个亮,你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们坐在木阶上,手握着,月光照着,铜铃铛响着。
方多病在莲花楼里睡着了,呼吸很沉,很稳。
笛飞声走了,但他还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人在等他。
萝卜地在月光下安静地睡着,薄荷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一切都在生长。
一切都在变好。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100%。】
【碧茶之毒,解了。】
【他活了。】
【不是“没有死”的那种活。是真正的、完整的、有温度的那种活。】
【他会种薄荷,会立牌子,会看方小宝练剑,会每天看见想看见的人。】
【他会活很久。】
【活到一百岁。】
【因为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