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带来的雪莲蕊，被李莲花放在莲花楼里最安全的地方，枕头旁边。
方多病每天要看三遍，确认它还在。
早上看一遍，中午看一遍，睡前再看一遍。
看的时候不碰，只是凑过去，盯着那个玉盒，确认盖子盖好了，确认里面的花没有坏。
“方小宝，”李莲花说，“你再看，它就要被你看出洞了。”
“我看看怎么了！”方多病把玉盒放回枕头旁边，拍了拍，“这可是你的命。”
“我的命在这里。”李莲花指了指自己。
方多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莲花看着他，“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雪莲蕊的。”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脸红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方多病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算你嘴甜。”
他转身去熬药了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枕头旁边拿起那个玉盒，打开。
雪莲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花瓣薄如蝉翼，颜色白得像月光。花心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
“大夫，”他说，“你说这东西能解碧茶之毒？”
“能。”我说，“但需要配其他的药材，需要精确的分量，需要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
“嗯。一天都不能断。”
“断了呢？”
“断了就从头开始。”
他把玉盒盖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十九天，”他说，“不长。”
“嗯。”
“比十年短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第二天，我们开始配药。
方多病把从四顾门带回来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铺了一地。
灵香草、温补的药引、至阳的草药、还有从金鸳盟带来的几味我认都不认识的稀有药材。
笛飞声坐在木阶上，看着方多病忙前忙后，没有说话。但从雪山回来后，他没有走。李莲花留他，他就留下了。
方多病一开始还不习惯，总是偷偷看他。
后来发现笛飞声既不说话也不动，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慢慢地也就不在意了。
“大夫，”方多病举着一株草药凑过来，“这个是你要的那个吗？”
我看了看。
“不是。这个是柴胡，不是灵香草。”
“那灵香草长什么样？”
“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苦味。”
方多病在一堆药材里翻了半天，又举着一株凑过来。
“这个呢？”
“这个是艾草。”
“这个？”
“薄荷。”
“这个？”
“狗尾巴草。”
方多病的脸黑了。
“谁把狗尾巴草混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
笛飞声坐在木阶上，嘴角动了一下。
方多病看见了。
“是不是你！”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
“方小宝。”李莲花从莲花楼里探出头来，“别吵了。把药材拿进来，我来分。”
方多病气鼓鼓地把药材抱进去，路过笛飞声的时候，故意把一株狗尾巴草扔在他身上。
笛飞声低头看了看那株狗尾巴草，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木阶上。
没有扔。
方多病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莲花楼。
笛飞声坐在木阶上，阳光照在他黑色的衣袍上，把他冷硬的五官照出了一层暖色。
他拿起那株狗尾巴草，看了看，然后插在了木阶的缝隙里。
配药用了整整三天。
李莲花负责辨认药材，我负责称重配比，方多病负责熬药，笛飞声负责——坐着。
第一碗药熬出来的时候，整个莲花楼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灵香草的苦，雪莲蕊的涩，混在一起，像一把刀子，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方多病被呛得直咳嗽。
“这什么味儿啊！”
“药味儿。”李莲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比之前的苦多了。”
“嗯。”我说，“加了雪莲蕊，苦味会加倍。”
“有梅子吗？”
“有。”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干梅子，放在嘴边，没吃，先看了看。
“大夫，”他说，“你说四十九天之后，我就不用喝药了？”
“嗯。”
“也不用吃梅子了？”
“你想吃也可以吃。”
他笑了一下，把梅子放进嘴里，然后端起碗，仰头喝完。
喝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暂的，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他把碗放下，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比之前的苦。”他说，“但能忍。”
“真的？”
“嗯。因为知道苦完了就好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不是逞强，不是硬撑，是那种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不怕路远的笃定。
“大夫，”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苦完了就好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多病在旁边看着我们，脸又红了。
“你们”他指了指李莲花，又指了指我，“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
“什么话？”李莲花问。
“就是，就是那种话！”
“哪种？”
方多病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就是，算了！我去浇萝卜！”
他转身跑了，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方小宝的耳朵，”他说，“又红了。”
“嗯。”我说，“冻的。”
“秋天不冷。”
“今年的秋天特别冷。”
他看着我，笑出了声。
笛飞声坐在木阶上，背对着我们，但他没有动。
那株狗尾巴草还插在木阶的缝隙里，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喝药的第七天，李莲花开始觉得疼了。
不是碧茶之毒发作的那种疼
这种疼是锐的，尖的，像有无数根针从他的经脉里往外扎，每一根都扎在骨头缝里。
“这是正常的。”我说，“雪莲蕊在逼毒。
毒素被从五脏六腑往四肢末梢引，会经过经脉，会有刺痛感。”
“嗯。”他坐在木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咬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但不肯弯腰的竹子。
方多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眼眶红了。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能忍。”
“你不能忍的时候就说话。”
“好。”
“不要硬撑。”
“好。”
“你要是硬撑，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的萝卜地全拔了！”
李莲花笑了。
“好。我不硬撑。”
方多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药炉旁边，开始熬今天的药。
他蹲在药炉前，用扇子扇着火，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出声音。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年轻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方小宝，”李莲花说，“今天的药，多放一颗梅子。”
方多病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多放一颗。”
笛飞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我站在李莲花旁边，看着他发抖的手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像冰一样。
但他没有抽回去。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手指。不紧，但很稳。
“大夫，”他说，“握着就不疼了。”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阳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方多病蹲在药炉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发抖。
笛飞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那株狗尾巴草还在木阶的缝隙里，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喝药的第二十一天，李莲花的手不抖了。
那天早上，他端着粥碗喝粥的时候，方多病忽然叫了一声。
“李莲花！”
“嗯？”
“你的手，你的手不抖了！”
李莲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碗的手。
确实不抖了。
碗很稳，粥面很平，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大夫，”他说，声音很轻，“不抖了。”
“嗯。”我说，“不抖了。”
他把碗放下，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
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第一名剑，曾经在月下舞出过令整个江湖失色的剑光。
后来它们在发抖，抖了十年，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现在，不抖了。
他的眼眶红了。
“大夫，”他说，“不抖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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