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说,“我想去找他。”
“去哪里找?”
“天机堂。”
“你知道路吗?”
“知道。”他说,“他跟我说过。从莲花楼往北,走三天,经过一座城,再走两天,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他把路线背得很熟,像在心里背了很多遍。
“你想去?”我问。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说,“明天我陪你去。”
“大夫,”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他走的那天,抱了我一下。他说‘你一定要等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那样抱过我。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说过话。”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怕他出事了。”
“不会出事的。”我说,“明天我们去找他。”
“嗯。”
“现在回去睡觉。”
“睡不着。”
“那就躺着。闭着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大夫,你对我真严格。”
“因为你不听话。”
“我现在很听话了。”
“嗯。比以前好一点。”
铜铃铛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很轻,像在说——
“别怕。我在。”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
李莲花把莲花楼锁好,把萝卜浇了水,把新种的薄荷搬到屋檐下——怕下雨淋坏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
我们没有马车,因为马车太慢了。李莲花说走路更快,我说你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说“你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他。
但他确实高估了自己。
第一天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腿就开始发抖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歇一会儿。”我说。
“不累。”
“你左脚不敢用力。”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有一点疼。”
“坐下。”
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我蹲下来,帮他把鞋袜脱了,按了按他的脚踝。
“这里疼?”
“嗯。”
“这里?”
“嗯。”
“碧茶之毒留下的旧伤。走太多了,复发了。”
“严重吗?”
“不严重。但今天不能再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
“可是——”
“明天再走。”我说,“不差这一天。”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听你的。”
李莲花靠在树干上,手里削着木头,削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大夫,”他说,“你说方小宝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慢了?”
“不会。”
“他会不会等不及了,自己跑回来了?”
“有可能。”
“那如果我们走到半路,他跑回来了,我们错过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
“那就在莲花楼留个信。”
“留什么?”
“就说——‘去找你了,别乱跑,在家等着’。”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方小宝不会在家等着的。他会跑出来找我们。”
“那就让他找。”
“万一他找不到呢?”
“他找得到。”我说,“他找了你两年,不是找到了吗?”
李莲花愣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木屑吹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很轻,“他找得到。”
他拿起刀,继续削木头。
这次削的不是莲花,是一个人。
一个站着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剑,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墙。
“这是谁?”我问。
“方小宝。”他说,“他练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木人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走吧,”他站起来,“明天早点起,多走一点。”
“你的脚——”
“明天就好了。”他说,“你说过,多走路有好处。”
“我骗你的。”
“我知道。”他笑了,“但你骗我,我也信。”
第三天下午,我们到了那座城。
李莲花走在街上,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很亮。
“大夫,”他说,“这里很热闹。”
“嗯。”
“方小宝说的就是这座城。他说这里的包子很好吃,一定要尝一尝。”
“那我们去买包子。”
“好。”
我们找到那家包子铺,在街角,不大,但排了很长的队。李莲花站在队尾,排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大夫。”
“嗯?”
“你看前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前面,有一个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背影挺得很直。他的手边还扶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清秀,眉眼和他很像。
李莲花的眼眶红了。
“方小宝。”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上,那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猛地回过头。
是方多病。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但看见李莲花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盏灯被人点亮了,从里面往外发光。
“李莲花?”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李莲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来找你。”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找我?”方多病的声音更抖了,“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你的身体——”
“我没事。”
“你的脚——”
“没事。”
“你的——”
“方小宝。”李莲花打断他,“你娘还好吗?”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中年妇人。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莲花。”
方多病的娘看着李莲花,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温柔,和方多病很像。
“你就是李莲花?”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李莲花说,“伯母好。”
方多病的娘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多病这孩子,”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天天念叨你。说你的身体不好,说你一个人在家,说他不放心。我说你回去吧,他说不行,他走了你没人照顾。”
她拉住李莲花的手,拍了拍。
“现在你来了,他就放心了。”
方多病的脸红了。
“娘——”
“我说的是实话。”方多病的娘看着李莲花,“孩子,谢谢你来看他。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很细。他惦记你,惦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