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走后的第三天,莲花楼安静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恰恰是因为他太重要了——他不在的时候,空气里少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早上没有人熬粥了,因为李莲花起不来那么早。中午没有人买菜了,因为李莲花懒得走那么远。晚上没有人吵架了,因为李莲花一个人吵不起来。
他坐在木阶上削木头,削了一会儿,放下刀,看了看篱笆门。
“大夫,”他说,“方小宝才走了三天,我怎么觉得走了三个月了?”
“因为你想他了。”
他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有一点。”
“以前他在的时候,我觉得他吵。现在他不在了,我觉得太安静了。”
“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嗯。”他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他娘病了,不知道严不严重。”
“你担心他?”
“嗯。”他说,“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装了很多事。他娘要是真的病了,他会很难过。”
他把削好的木莲花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他难过的时候,不会哭,会笑。笑得比平时更大声,更夸张。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笑。”
我看着他。
“就像你以前那样。”
他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说,“就像我以前那样。”
我坐在他旁边,翻开医书,但没有看进去。
我在想方多病。想他走的那天,跑回来抱住李莲花的样子。想他说“你一定要等我”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颤抖。
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有他在等的人。
第五天,下了一场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绵绵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李莲花不能淋雨,我把他赶进莲花楼里,一个人在外面收药材。
药材收了一半,雨忽然大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药材往车里搬,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大夫。”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他站在车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
“进来。”他说。
“药材还没收完——”
“先进来。”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看了他一眼,抱着药材钻进车里。他把伞递给我,自己跳下车,去收剩下的药材。
“李莲花!你不能淋雨——”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我收完就进来。”
他动作很快——比以前快多了。碧茶之毒控制住之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会累,会喘,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了。
他把最后一批药材搬进车里,关上车门,站在门口拧衣服上的水。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不知道碧茶之毒怕寒?”
“知道。”
“知道你还淋雨?”
“你的药材更重要。”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他脸上的碎发、顺着下巴往下滴的水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我从药箱里翻出干布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擦完头发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块湿透的布巾,忽然笑了一下。
“大夫,”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很好看。”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
“你有。你每次生气,眉毛会皱在一起,嘴巴会抿成一条线,但眼睛不会变冷——你的眼睛永远不会变冷。”
他看着我,嘴角弯着。
“所以我不怕你生气。”
我把干布巾从他手里抽走,转过身去整理药材,不看他。
“大夫。”
“嗯。”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秋天不冷。”
“今年的秋天特别冷。”
他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小小的莲花楼里回荡着,撞在木板上,又弹回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我没有回头,但我笑了。
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第七天,方多病没有回来。
第八天,也没有。
第九天,李莲花开始坐不住了。他每天早上去村口站一会儿,看看路的尽头有没有人。下午再去站一会儿,傍晚再去站一会儿。
第十天晚上,我走到莲花楼的时候,他不在木阶上。
莲花楼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萝卜地里没有人,村口也没有人。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小石桥上找到了他。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方小宝还没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嗯。”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方多病。”我说,“他很能打,很能扛,很能活。”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他很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