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会给他扎针，或者让他把手泡在温水里，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说，握着就不疼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他在骗我。
但每次他说“握着就不疼了”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轻轻扣住我的手指，不紧，但很稳。
我没有问。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问。
第四天傍晚，我们到了那个小镇。
就是来时路过的那个小镇。方多病去买干粮和水，我和李莲花在马车里等着。
夕阳很好，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我们面前走过，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李莲花看着窗外，忽然说：“大夫，我想吃糖葫芦。”
我愣了一下。
“你想吃糖葫芦？”
“嗯。”他的眼睛很亮，像小孩子看见糖的那种亮。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等一下。”
我跳下马车，追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买了一串。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宝石。
我拿着糖葫芦回到马车边，递给李莲花。
他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嗯。”他的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很甜。”
他咬了三颗，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我。
“你不吃了？”
“给你留的。”
“你自己想吃才买的”
“给你留的。”他又说了一遍，看着我
我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看了两秒，然后接过来，咬了一颗。
很甜。
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
夕阳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方多病扛着干粮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两个人分吃一串糖葫芦，脸又红了。
“你们”
“嗯？”李莲花看着他。
“没什么！”他把干粮扔上车，跳上车夫的位置，用力一甩鞭子，“走了走了！天要黑了！”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方多病背对着我们，耳朵尖红红的。
李莲花靠在车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方小宝。”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那是冻的！”
“秋天不冷。”
“今年的秋天特别冷！”
“你刚才还说今年的秋天特别晒。”
方多病不说话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李莲花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风里飘着，很好听。
我也笑了。
马车在夕阳下走着，哒哒哒哒的，朝着莲花楼的方向。
第八天清晨，我们到了村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稻田和芦苇都被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
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笔没调匀的墨。
李莲花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他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过那片稻田，稻茬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走过那座小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
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莲花楼。
莲花楼还在。那辆旧马车，那片萝卜地，那扇篱笆门，那串铜铃铛
铜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音。因为没有风。
李莲花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莲花楼，看了很久。
方多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笛飞声站在更后面。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大夫，”他说，“它还在。”
“嗯。”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或者被人拆了，或者被风吹倒了，或者”
“它还在。”我说，“因为有人在等它。”
“谁？”
“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像雨过天晴之后的第一缕阳光。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萝卜地里的秧子有点蔫了，因为方多病走之前浇了很多水，但半个月不浇，土已经干了。薄荷果然枯了，叶子黄黄的，耷拉在花盆边上。
李莲花蹲下来，摸了摸枯掉的薄荷叶。
“枯了。”他说。
“再种一盆。”我说。
“嗯。”他站起来，走到铜铃铛下面，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铜铃铛。
叮叮当当
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很清脆，像在说——
“你回来了。”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用手背擦眼睛，擦得眼眶红红的。
“李莲花，”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后不许再走了。”
“不走了。”李莲花说。
“真的？”
“真的。”
“拉”
“拉钩。”李莲花伸出手。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他走过去，勾住李莲花的小指，用力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方多病说，“谁变谁是小狗。”
“好。”李莲花说。
笛飞声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身，走了。
“笛飞声。”李莲花叫住他。
笛飞声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送我回来。”李莲花说。
笛飞声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你的毒还没解。雪莲蕊在雪山之巅，我会去找。”
“不用——”
“我欠你的。”笛飞声说，“欠了十年。还了，我才安心。”
他迈步走了，黑衣消失在晨雾中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大夫，”他说，“他这个人，嘴硬心软。”
“嗯。”
“和方小宝一样。”
“谁嘴硬心软了！”方多病的声音很大，“我明明是嘴软心也软！”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
“嗯。你是。”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你又欺负我！”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你”方多病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气鼓鼓地走进莲花楼，开始收拾东西。
李莲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萝卜地，看着铜铃铛，看着那盆枯掉的薄荷。
“大夫，”他说，“你说薄荷还能救活吗？”
“根没死就能救。”
“那它的根死了吗？”
我走过去，把枯掉的薄荷拔出来，看了看根部。根须还是白的，没有腐烂。
“没死。换个盆，重新种，过段时间就长新叶子了。”
“好。”他说，“你教我种。”
“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好看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莲花楼上，照在萝卜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方多病从莲花楼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李莲花！你进来看看！我把你那个破被子换了，铺了新的！你那个枕头都发霉了，我给你扔了，换了一个荞麦壳的！还有，，”
李莲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方小宝。”
“嗯？”
“你比狗还吵。”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黑了。
“李莲花！”
“但谢谢你。”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