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嗯’、‘好’、‘没事’。”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听。”李莲花说,“现在有人听了,就多说几句。”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多说点。我爱听。”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第六百级的时候,李莲花的腿开始发抖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方多病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逞强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扶你。”
李莲花没有推开他。
“好。”他说,“扶一下。”
方多病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手很稳,力道很大,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笛飞声走在后面,看着李莲花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上前,走到李莲花的另一边,伸出手。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笛飞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在那里。
李莲花笑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三个人,并排走着。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顾门的大门在面前敞开着,灯火通明。门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穿着各色衣裳的江湖人士,佩剑的、佩刀的、空手的,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
当李莲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传说中死了十年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被一个年轻人和一个黑衣人扶着,慢慢地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
“我是李莲花。”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年前,我叫李相夷。”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今天我来,是为了了结一些事。”
他看着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不认识的。有些人的眼里有惊讶,有些人的眼里有愤怒,有些人的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很多人恨我。”他说,声音很平静,“恨我消失了十年,恨我抛下了四顾门,恨我让很多人受了苦。”
他停了一下。
“这些恨,我都认。”
人群中有人开始骂了。
“你认?你认有什么用!”
“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你还有脸回来!”
方多病的手握紧了剑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笛飞声的手指搭上了剑鞘,眼神冷得像冰。
但李莲花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骂声,表情没有变化。
“你们说得对。”他说,“我回来,不是为了求原谅。是因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是因为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慢慢安静了。
“十年前,我太年轻,太骄傲,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好起来。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了,所有的恩怨都会一笔勾销。”
他抬起头,看着人群。
“但我错了。”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消失之后,四顾门散了。你们被追杀、被唾弃、被朝廷通缉。你们受的苦,都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些债,我还不清。但我要说”
他看着人群的眼睛。
“对不起。”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风停了,灯不晃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人群中,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李莲花面前。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刀疤,眼眶红红的。
“门主,”他的声音很哑,“你——你还记得我吗?”
李莲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你是赵叔。四顾门的老人了。我十五岁的时候,你教我扎马步。”
那个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门主——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我记得。”李莲花说,“我什么都记得。”
赵叔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很哑,“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都别骂了!门主回来了!他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广场都被掌声淹没了。
方多病站在李莲花身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笛飞声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他站在李莲花身后,黑衣如墨,面无表情,但他没有走。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李莲花的背影。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风吹过来,铜铃铛不在这里,但我好像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很轻,很远,像在说——
“你做到了。”
那天晚上,四顾门的人安排了住处。
方多病把李莲花的房间检查了三遍
床够不够软,窗户关没关严,被子够不够厚。检查完了,又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李莲花房间门口。
“你干什么?”李莲花问。
“守夜。”方多病理直气壮地说,“万一有人半夜来找麻烦呢?”
“不会的。”
“万一呢?”
李莲花看着他,叹了口气。
“方多病,你今天很累了。去睡觉。”
“我不累。”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那是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就是——”
“是什么?”
方多病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理由,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想在这里。你管我。”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你在这里。”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方多病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大夫,”他小声说,“你说他今晚会睡得好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因为他知道你在门口。”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他说,“他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他在笑。
睡着了也在笑。
我转身走到李莲花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李莲花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朵木莲花——不是送给我的那朵,是他自己留的那朵。
花瓣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边缘有一点点发亮。
“大夫,”他说,“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你不问问今天的事?”
“什么事?”
“那些人骂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问。”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不是很难过。”
我没有说话。
“不难过。”他说,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因为他们骂得对。我确实欠他们的。他们骂出来,比憋在心里好。”
他把木莲花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大夫,”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有人说‘回来就好’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闭上眼睛。
“晚安,大夫。”
“晚安,李莲花。”
我吹灭了灯,走出房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银色的光。
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没有发作。
今晚,碧茶之毒没有发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在方多病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月光照着我们两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
但我知道,房间里的人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92%。】
【他说了“对不起”。】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对过去说对不起。不是对自己说,是对那些被他抛下的人说。】
【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他身边。】
【有人告诉他——“回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