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们路过了一个小镇。
方多病去买干粮和水,笛飞声在镇口等着,我和李莲花坐在马车里休息。
小镇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李莲花靠在车上,看着窗外的一切,看了很久。
“大夫,”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敢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
“因为怕被人认出来。”他的声音很轻,“李相夷的脸,很多人都记得。我怕被人看见——看见我变成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就算被认出来,也没什么。
李相夷也好,李莲花也好,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以前的那个太骄傲,现在的这个。他笑了一下,“学会认输了。”
“你没有认输。”
“有。”他说,“我认了很多次。每一次发作,都是认输。”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暖色。
“但认输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说,“认输了,才知道自己需要别人。认输了,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被人帮,不是丢人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夫,”他说,“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每一天都要撑,每一天都要笑,每一天都要告诉自己‘没事的’。
但最近——”他想了想,“最近不觉得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我撑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方多病帮我撑了一把。笛飞声也帮我撑了一把。还有你”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帮我撑了最多。”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每次来莲花楼,都是在帮我撑。你每次熬药、把脉、缝伤口、挡在我前面——都是在帮我撑。你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
“大夫,谢谢你帮我撑了这么久。”
“不客气。”我说,“你可以一直靠着我。”
他愣了一下
“好。”他说,“一直靠着。”
第六天,我们遇见了第一批四顾门的人。
他们骑着马,从官道上迎面而来,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容严肃,眉间有很深的皱纹。
他看见我们的马车,勒住了缰绳。
“前面可是李莲花李大夫?”
方多病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是谁?”
“四顾门,周怀。”那个人翻身下马,目光越过方多病,落在马车上,“奉门主之命,前来迎接李大夫。”
“迎接?”方多病的语气很冷,“是迎接还是押送?”
周怀的脸色变了一下。
“方少侠,你这话—”
“方多病。”李莲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很平静,“让他过来。”
方多病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
周怀走到马车前,看见李莲花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传说中的李相夷,会是这样一副模样——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的手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靠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像一个普通的、被病痛折磨了很久的普通人。
“李……”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我李莲花就行。”李莲花说,语气平淡,“门主让你来接我?”
“是。门主说,李大夫远道而来,四顾门理应派人迎接。”
“嗯。”李莲花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周怀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翻身上马,走在前面带路。
方多病赶着马车跟上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心。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笛飞声走在马车旁边,从周怀出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的手指已经从剑鞘上移开了——不是放松了警惕,是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拔剑前的习惯。
他在等。
等四顾门的人动手。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四顾门的山脚下。
四顾门建在一座山上,从山脚到山门,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台阶两旁种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海浪一样。
周怀在台阶前停下来。
“李大夫,门主说,请您独自上山。”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沉了。
“凭什么?”
“这是门主的意思。”
“门主的意思就是圣旨了?”方多病的声音很大,“他一个病人,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你们四顾门就是这样待客的?”
周怀的脸色很难看。
“方少侠,这是门规。四顾门大会,非请者不得入内”
“那我不去了。”李莲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很平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莲花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台阶前,仰头看了看山顶。
夕阳把台阶染成了橘红色,一级一级的,像一条通向天边的路。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说,“我十年前走过一次。那时候年轻,一口气就跑上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现在不行了。走一半大概就要歇一歇。”他笑了一下,“但我可以走。只是”
他看着周怀。
“我的朋友们,要跟我一起上去。”
周怀的脸色变了。
“李大夫,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李莲花说
“十年前,我定的规矩是——四顾门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谁来都可以,谁走都可以。”
他看着周怀的眼睛。
“现在,这个规矩还作数吗?”
周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夕阳照在李莲花身上,把他的青衣照出了一层暖色。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苍白的、手指发抖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作数。”周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李门主的规矩,一直作数。”
他侧身让开了路。
“请。”
李莲花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我们。
“走吧。”他说,“慢慢走。”
方多病走到他左边,我走到他右边,笛飞声走在后面。
四个人,四条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李莲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呼吸很重,但他没有停下来。
方多病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想伸手扶他,但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李莲花不需要被扶。
他只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李莲花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大夫,”他说,“你说我三个月后能好很多。现在三个月快到了,我怎么没觉得自己好很多?”
“因为你每天走的路不够多。”我说,“今天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明天你就觉得好了。”
他笑了一下。
“你骗人。”
“嗯。”我说,“骗你的。但多走路确实有好处。”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大夫,你这个人,连骗人都骗得不认真。”
“那下次认真一点。”
“不用。”他继续往上走,“你骗不骗人,我都信你。”
方多病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李莲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很会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