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花楼到四顾门,正常骑马需要五天。
我们走了八天。
因为李莲花走不快。
第一天,方多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不是莲花楼那种改装的房车,就是一辆普通的木板车,铺了一层稻草和旧棉被。
他说是“借”的,但看他躲躲闪闪的眼神,我怀疑是“买”的,而且花了不少钱。
李莲花看着那辆马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用”
“你上去。”方多病不由分说地把他扶上了车
“八天的路,你走下来腿就废了。大夫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李莲花坐在车上,看着方多病在前面赶马,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很宽,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笛飞声走在马车旁边,黑衣如墨,步伐如风。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但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车上的李莲花。
第二天下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绵绵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
方多病把车上唯一的油纸伞撑开,塞到李莲花手里。
“你拿着。”
“你呢?”
“我不用。我年轻,淋不坏。”
话刚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喷嚏。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方多病的脸红了,把伞推回去。
“你拿着!你生病了怎么办——”
“你也别生病。”李莲花的声音很平静,“你生病了,谁赶车?”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伞接过来,举在两个人中间。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笛飞声走在旁边,雨水顺着他的黑衣淌下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多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车上翻出另一把伞扔过去。
“给你。”
笛飞声接住伞,看了一眼,又扔回来了。
“不需要。”
“你淋病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笛飞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雨水把他的黑衣淋得透湿,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方多病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怪人。”
李莲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方多病生了火,把干粮烤热了分给大家。笛飞声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剑鞘上,一动不动。
方多病啃着干粮,时不时地瞟他一眼。
“李莲花,”他压低声音,“他晚上真的不睡觉吗?”
“睡。”
“那他怎么坐着睡?”
“习惯了。”
“习惯坐着睡?”
“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很多都这样。随时准备拔剑。”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
“我也要练。”
“练什么?”
“坐着睡。”
“你不用。”李莲花说。
“为什么?”
“因为——”李莲花看了笛飞声一眼,“因为你现在不需要随时拔剑了。”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他说,“有他在,我不用拔剑。”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我打不过他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李莲花替他说完了。
方多病的脸红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嗯。”李莲花笑了一下,“你很聪明。”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安静了。
“李莲花,”他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的。不会说我聪明,,,”他想了想,“不会说这么多话。”
李莲花愣了一下。
“是吗?”
“嗯。”方多病说“你以前总是笑着,但什么都不说。现在你还是笑着,但开始说了。”
他看着李莲花,嘴角弯着。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方多病,”他说,“你也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喜欢’这两个字。”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 我是说 ”
“我知道。”李莲花打断他,“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方多病愣住了。
李莲花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有月光,有一种很轻很淡但很真的东西。
“我也喜欢现在这样。”
方多病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去翻火堆,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多病听见了,抬起头瞪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李莲花说。
方多病“腾”地站起来,抱着干粮走到庙门口去了,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们两个人,”他气鼓鼓地说,“合起伙来欺负我。”
李莲花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破庙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笛飞声睁开眼,看了李莲花一眼。
只是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