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笛飞声没有走。
他在莲花楼旁边的空地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他的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剑鞘上。
方多病坐在木阶上,时不时地瞟他一眼,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想靠近又不敢,想走开又不甘心。
李莲花坐在他旁边,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朵木莲花,继续削。
“李莲花,”方多病压低声音,“他真的可信吗?”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杀我的话,十年前就杀了。”
方多病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方多病,”李莲花打断他,“你刚才很勇敢。”
方多病愣了一下。
“什么?”
李莲花没有看他,继续削木头,“你虽然打不过他,但你挡在我前面,没有退后一步。”
方多病的脸红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很多人不会这么做。”
他把削好的木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朵新的木莲花,比之前那朵大一些,花心的地方刻了两个很小的字。
我凑近看了看。
“平安。”
“平安。”李莲花说,“这次刻了两个。一个给你”他看了方多病一眼,“一个给他。”
方多病愣住了。
“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笨手笨脚的,老是受伤。带着它,保平安。”
方多病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接过木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李莲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进了莲花楼,关上了车门。
方多病坐在木阶上,手捂着胸口,那里放着那朵木莲花。他看着月亮,笑了。
“大夫,”他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他不会说这些的。不会说‘你很勇敢’,不会说‘谢谢’。
他想了想,“不会把削好的木莲花送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以前把这些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藏在心里。”声音很轻,“但现在,他开始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嘴角弯着。
“真好。”
方多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药炉旁边,把明天的药材备好。然后他走到那棵树下,在笛飞声对面坐下来。
“喂,”他说,“你明天真的跟我们一起去四顾门?”
笛飞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嗯。”
“你不会半路跑了吧?”
“不会。”
“你不会到了四顾门突然翻脸吧?”
“不会。”
“你真的有解药?”
“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笛飞声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他还活着。”
方多病愣住了。
“你找了十年?”
“嗯。”
“为什么?”
笛飞声看着他
“因为他是唯一值得我拔剑的人。”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们一起。”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方多病在草地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夫,”他说,“你说四顾门大会上,会不会有人为难他?”
“会。”
“那怎么办?”
“挡。”
方多病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也会挡吗?”
“会。”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木阶上,手里握着那朵木莲花,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莲花楼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车门忽然推开了一条缝,李莲花探出头来。
“大夫。”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门推开了一些。
“进来坐吧。外面凉。”
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进了莲花楼。
车里很小,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些旧衣服。
很简单。很干净。
但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窗台上多了一盆薄荷,是方多病种的。枕头旁边多了几本书,是方多病带来的。床头的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方多病用小刀刻的——“李莲花的床,别人不许睡”。
李莲花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旁边拉了拉,示意我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大夫,”他忽然开口,“你会一直在这里吧?”
“会。”
“一直?”
“一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好了呢?如果我不用喝药了,不用你每天来送药了——你还会来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层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你想让我来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想。”他说,声音很轻。
“那我就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来做什么?”他问,“不用看病,不用熬药,”
“来吃你做的饭。”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来看你。”
他愣住了。
月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窄窄的木板床上,交叠在一起。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大夫,”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莲花楼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客气。你说‘每天都来’,我以为你坚持不了几天。”
“后来呢?”
“后来你每天都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就开始等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粥熬好,把水烧好,把木阶擦干净——然后等你。”
“等多久?”
“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两个时辰。”他说,“但不管等多久,你都会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每次来,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铜铃铛就会响。我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今天又有人在等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大夫,你知道吗,被人等的感觉,很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以前不知道。以前我觉得,等人是浪费时间,被人等是负担。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被人等,就是被人放在心上。”
“大夫,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
“不客气。”我说,“你也把我放在心上了。”
他愣了一下。
“嗯。”他说,“放在了。”
我们坐在窄窄的木板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月光照着我们。
“大夫,”他说,“明天就要出发了。”
“嗯。”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你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
说 “我也是。你在,我就不怕。”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有抖。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手指。
不紧,但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温和和的,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但你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就要出发了。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85%。】
【他握住了你的手。】
【不是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是你受伤的时候,不是他发病的时候——是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月光很好的时候。】
【他只是想握住你的手。】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一个人的手。】
【不是为了求救,不是为了感谢,不是为了任何理由。】
【只是因为——他在。】
【而你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