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莲花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方多病的厨艺也一天天进步——从“不能吃”进步到了“能吃”,虽然离“好吃”还有一段距离。他每天早起练剑,然后熬粥、熬药、浇水、买菜,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大夫的伤口也终于完全愈合了。她开始带着李莲花去附近的山上采药,走得很慢,走一段就歇一会儿。李莲花走不动的时候,她就停下来等他,递水壶,递梅子,说着那句“不急,慢慢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有一天,莲花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她的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莲花楼,看着萝卜地
李莲花坐在木阶上,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木莲花掉在了地上。
“阿娩。”他说,声音很轻。
方多病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个名字。乔婉娩。四顾门的乔婉娩。李相夷曾经喜欢的人
他没有想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李莲花身边,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
“你来干什么?”方多病的声音很硬。
乔婉娩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方多病,落在李莲花身上。
“我来看看他。”她说,声音很柔。
“他不用人看。”
“方多病。”李莲花叫住他。
方多病回过头,看见李莲花从木阶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白,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让她进来。”李莲花说。
“可是——”
“让她进来。”
方多病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
乔婉娩推开篱笆门,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莲花,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她走到李莲花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衣吹得轻轻飘动。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在风里微微颤抖。
“相夷。”她叫了一声。
李莲花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现在叫李莲花。”他说,声音很平静。
乔婉娩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莲花。”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李莲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白色的衣襟上。
“你瘦了。”她说。
“没有。”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过去了?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莲花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去看你。我对着你的墓碑说话,说了十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十年。我对着一个空坟说了十年的话。我以为你在里面。我以为你听不见。我以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当时的样子,不能见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的我。”
乔婉娩放下手,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
“什么样的你?”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什么样的你?”她又问了一遍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李相夷不,李莲花。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的剑、你的武功、你的天下第一?”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李莲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但你从来都不懂。”乔婉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从来都不懂我在乎的是什么。你以为保护我就是推开我,你以为不连累我就是最好的选择。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的人,有多难过?”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莲花的脸。
李莲花没有躲。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阿娩,”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乔婉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说,“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活着。我要你”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去四顾门大会”
“嗯。”
“你不要去。”乔婉娩认真的说,“肖紫衿他恨你。他恨了你十年。他会在大会上对你动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该了结的事,总要了结。”
“可是你的身体——”
“有大夫帮我调理,三个月后会好很多。”
“万一好不了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
乔婉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莲花,”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不听劝。什么都自己扛。”
“可能是吧。”李莲花笑了一下,“老了,改不了了。”
乔婉娩看着他的笑,忽然也笑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说,“笑起来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乔婉娩站在风里,白衣飘飘,头上的白绢花轻轻颤动。
“我走了。”她说,“三个月后,四顾门见。”
“阿娩。”李莲花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来看我”李莲花说
乔婉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谢。”她说,“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她转身走了。
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莲花最后一眼。
“李莲花,”她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白衣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莲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方多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夫站在药炉旁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