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外——方多病还在睡,呼吸很沉。他太累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他。
我从药箱里翻出银针,在李莲花的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护住心脉,稳住气息,缓解疼痛。这是我能做的,但碧茶之毒的发作,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扛过去。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手还是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我没有抽手。
就那么蹲在他床边,一手握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我说,“发作完了就好了。我在呢。”
他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我还在。
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抖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额头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但还搭在我的掌心里,没有完全放开。
他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掖好被角,又用帕子擦掉他额头上的汗。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大夫,你能不能一直握着?”
“能。”
“不松开?”
“不松开。”
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不松开。
第二天早上,李莲花醒来的时候,方多病已经把粥熬好了。
这次熬得不错,不稠不稀,刚刚好。他还炒了两个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至少能吃。
“你醒了?”方多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李莲花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昨晚是不是又发作了?”
“没有。”李莲花说。
“骗人。”方多病把粥放在他手里,“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骗人。”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否认。
方多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李莲花喝粥。
“疼吗?”他问。
“不疼。”
“又骗人。”
李莲花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
方多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莲花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莲花愣了一下。
“把脉。”方多病一本正经地说,“我跟大夫学了两天。”
“……你学了两天就会把脉了?”
“嗯。我很聪明的。”
“那你把出什么了?”
方多病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按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你昨晚很疼。”
李莲花愣住了。
“脉象上看的?”
“不是。”方多病松开手,低下头,“是你的手。你握东西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你每次发作之后的第二天,握东西都会特别用力,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握住。”
他的声音很轻。
“我观察了很久。”
李莲花看着方多病低下去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方多病。”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一直很细心。”
“你以前连自己的剑都能弄丢。”
“那是意外!”
李莲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方多病,”他说,“谢谢。”
方多病的脸红了。
“谢什么谢!你再说谢谢我就——”
“就什么?”
“就——”方多病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威胁的话,最后憋出一句,“就不给你做饭了!”
“那正好。”李莲花说,“你做的饭确实不太好吃。”
“李莲花!”
方多病气得脸都红了,但看着李莲花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又骂不出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李莲花。”
“嗯?”
“你昨晚发作的时候,大夫在你身边。”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
“她一整夜没睡,就蹲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
“我那个时候虽然不太清醒,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人握着我的手。很暖和。”
方多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有人握着就好。”
他推门出去了。
李莲花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碗是温的,粥也是温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枸杞和红枣,甜甜的。
他忽然想起大夫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茧,握着他的时候力道很轻,但很稳。
像她在做的每一件事。
熬药、把脉、缝伤口、挡在面前、握着他的手——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方小宝,如果我死了,莲花楼留给你。萝卜地也留给你。记得每天浇水。”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撕了。
撕得很碎,碎片从指缝间飘落下来,像雪花一样。
他拿起笔,重新写了一封。
这次只有四个字:
“我不死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方多病正在和大夫说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他今天气色好多了。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去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他就行。”
“不用。我不困。”
“你眼睛都是红的,还不困?”
“真的不困。”
“你这个人,和李莲花一样,嘴硬。”
“……你也是。”
“我哪里嘴硬了!”
“你昨天晚上哭了。”
“我没有!”
“你枕头是湿的。”
“那是——那是口水!”
“口水不会把整个枕头都打湿。”
李莲花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药香。
淡淡的,像大夫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一片萝卜地。
很大很大的萝卜地,一眼望不到边。萝卜秧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很好,暖暖的。
他站在萝卜地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翻医书,一个在练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铲子。
铲子很稳。
一点都不抖了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78%。】
【他把那封信撕了。】
【那封信,他写了很久。每次发作之后,他都会拿出来看】
【但今天,他把它撕了。】
【因为他终于相信——他不需要了。】
【他不会死。】
【他舍不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