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我说,“你不需要原谅自己。”
他看着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十五岁成立四顾门,十七岁名震天下,你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所有人抛弃,你中了天下最毒的毒——但你还是活了下来。”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
“你活了下来,你种萝卜,你给人看病,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你救了方多病,你救了很多人。你唯一没有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自己。”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不需要原谅自己。你需要做的,是放过自己。”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我握着他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覆上来,把我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大夫,”他的声音很哑,哑到几乎听不清,“你能不能——一直握着?”
“能。”
“不松开?”
“不松开。”
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一边,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方多病买菜回来的时候,李莲花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还攥着那朵没削完的木莲花,呼吸很轻很浅,但很平稳。
他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光里亮晶晶的。
方多病站在木阶前,看着李莲花的脸,看了很久。
他把买来的菜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李莲花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李莲花的睡脸,伸出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他蹲在药炉前,用扇子扇着火,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生怕弄出声音。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年轻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熬好药,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放在炉子旁边温着。
然后他走回来,在李莲花旁边坐下,靠着车门,看着远处的夕阳。
“大夫,”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莲花楼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早饭’。”
“你说过了。”
“嗯。但我想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因为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大夫,你说他能不能好?”
“能。”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真的能好。”
“我以前不信这些的。什么‘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什么‘好人有好报’,我都不信。”
他停了一下。
“但我信你。”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车门上睡着的李莲花。
“因为你来了之后,他比从前笑的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找了他两年。两年里,我无数次梦见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看见他真正的笑。想看见他不用假装没事,不用假装开心,不用假装——”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发抖。
我没有安慰他。
因为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它只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他说,“我说了不在他面前哭的——”
“他没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莲花,确认他还在睡,才松了口气。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大夫,”他说,“你会一直在这里吧?”
“会。”
“一直?”
“一直。”
“那就好。”他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药炉旁边,把温着的药端过来,放在李莲花身边。
然后他在李莲花旁边坐下,靠着车门,闭上眼睛。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
我坐在木阶的另一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睡着的病人,一个睡着的朋友。
他们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但很平稳。
我靠在门框上,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很大的声音。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莲花楼的木阶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是方多病的。旁边,方多病也睡着了,歪靠在车门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
声音是从莲花楼里面传来的。
我轻轻站起来,推开没关严的车门,往里看了一眼。
李莲花蜷缩在木板床上,双手攥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惨白,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碧茶之毒发作了。
我快步走进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李莲花。”我轻声叫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像火烧一样。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碧茶之毒发作的典型症状——寒热交替,经脉逆乱,五脏六腑像被人用手攥着拧。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了。
“李莲花,是我。大夫。”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你听得见吗?”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慢慢攥住了我的手。
“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一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我知道很疼。我在呢。”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破碎的气音。
“别说话。”我说,“省点力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外——方多病还在睡,呼吸很沉。他太累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现在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他。
我从药箱里翻出银针,在李莲花的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护住心脉,稳住气息,缓解疼痛。这是我能做的,但碧茶之毒的发作,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扛过去。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手还是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我没有抽手。
就那么蹲在他床边,一手握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我说,“发作完了就好了。我在呢。”
他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确认我还在。
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抖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额头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但还搭在我的掌心里,没有完全放开。
他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掖好被角,又用帕子擦掉他额头上的汗。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大夫,你能不能一直握着?”
“能。”
“不松开?”
“不松开。”
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不松开。
第二天早上,李莲花醒来的时候,方多病已经把粥熬好了。
这次熬得不错,不稠不稀,刚刚好。他还炒了两个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至少能吃。
“你醒了?”方多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李莲花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昨晚是不是又发作了?”
“没有。”李莲花说。
“骗人。”方多病把粥放在他手里,“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骗人。”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否认。
方多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李莲花喝粥。
“疼吗?”他问。
“不疼。”
“又骗人。”
李莲花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
方多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莲花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莲花愣了一下。
“把脉。”方多病一本正经地说,“我跟大夫学了两天。”
“……你学了两天就会把脉了?”
“嗯。我很聪明的。”
“那你把出什么了?”
方多病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按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你昨晚很疼。”
李莲花愣住了。
“脉象上看的?”
“不是。”方多病松开手,低下头,“是你的手。你握东西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你每次发作之后的第二天,握东西都会特别用力,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握住。”
他的声音很轻。
“我观察了很久。”
李莲花看着方多病低下去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方多病。”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一直很细心。”
“你以前连自己的剑都能弄丢。”
“那是意外!”
李莲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方多病,”他说,“谢谢。”
方多病的脸红了。
“谢什么谢!你再说谢谢我就——”
“就什么?”
“就——”方多病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威胁的话,最后憋出一句,“就不给你做饭了!”
“那正好。”李莲花说,“你做的饭确实不太好吃。”
“李莲花!”
方多病气得脸都红了,但看着李莲花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又骂不出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李莲花。”
“嗯?”
“你昨晚发作的时候,大夫在你身边。”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
“她一整夜没睡,就蹲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
“我那个时候虽然不太清醒,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人握着我的手。很暖和。”
方多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有人握着就好。”
他推门出去了。
李莲花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
碗是温的,粥也是温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枸杞和红枣,甜甜的。
他忽然想起大夫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茧,握着他的时候力道很轻,但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