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在莲花楼住下后的第三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清晨,我比平时早了一些去莲花楼。
走到小石桥的时候,我听见了风呼呼的声音。
走近,听到了
凌厉的、割裂空气的剑风
我放慢脚步,过了桥,拐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莲花楼前的空地上,方多病正在练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那把长剑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翻飞、旋转、劈砍,每一次出剑都带着风声。
但他的剑法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潇洒飘逸的江湖剑法。
是狠的。
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剑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雾气翻涌着向两边退去。
他练了很久
最后他一剑劈出,剑锋停在一棵小树前,离树干只有一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恨。
我站在篱笆外面,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把剑收回来,插进脚边的泥土里,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发抖。
“方多病。”我开口
“大夫?你怎么来这么早?”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李莲花还没起呢。昨天晚上又发作了,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你在恨谁?”我打断他。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没有恨谁。”
“你在恨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像一夜没睡、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练剑上的熬。
“方多病,你恨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恨我自己。”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为什么?”
“因为我——”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莲花楼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一个会种萝卜、会做饭、会养花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跟他吵过架,跟他斗过嘴,跟他一起查过案,跟他一起吃过很多顿饭。我以为他很弱,以为他需要我保护。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中着碧茶之毒。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每一天都在疼。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每一次笑,都是用多大的力气撑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恨我自己。恨我太笨,恨我太晚才发现,恨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做的有很多。”我说。
“什么?”
“第一,别在他面前哭。他看见你哭,会比自己发病还难受。”
方多病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第二,帮他活着。”
“怎么帮?”
“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了结的了结了。”我看着他,“他想去四顾门,那就陪他去。他想要雪莲蕊,那就去找。他想活着——那就让他知道,活着是值得的。”
方多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大夫,”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夫。”
“大夫不姓大。”
“那就叫我大夫。”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行。大夫。”他说,“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对李莲花好,什么都不图。你对我好,也什么都不图。你这个人——”他想了想,“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想了想。
“因为你们值得。”
方多病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真的,谢谢。”
那天上午,李莲花醒得比平时晚。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下木阶。
“早。”他说,声音很哑。
方多病已经把粥熬好了,虽然熬得有点稠,但至少没糊。他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李莲花手里。
“喝。”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方多病。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每天都勤快。”
“昨天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前天你把米煮成了粥——不,你把米煮成了糊。”
“那也是意外。”
“大前天——”
“李莲花你到底喝不喝!”方多病的脸红了。
李莲花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
“真的?”方多病的眼睛亮了。
“比昨天好一点。”
“那就是进步!”
“嗯。进步。”李莲花又喝了一口,“从‘不能吃’进步到了‘勉强能吃’。”
方多病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李莲花!”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
“不过,”李莲花放下碗,看着方多病,“谢谢。”
方多病愣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早起熬粥。虽然很难喝。”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看着李莲花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又骂不出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药炉旁边,开始生火熬药。
“你别谢我。”他背对着李莲花说,“你好好喝药就行了。大夫说了,只要你好好配合,三个月之后就能好很多。”
“嗯。”
“三个月之后我陪你去四顾门。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
“你什么?”
“我跟他打一架。”
“打不过呢?”
“那就打两架。”
李莲花看着他蹲在药炉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方多病,”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你又骂我!”
“不是骂你。”李莲花的声音很轻,“是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嘟囔着,“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好。不说了。”
“嗯。别说了。”
他把药材放进药炉里,用扇子扇着火。烟雾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地散开,带着灵香草苦涩的气味。
李莲花坐在木阶上,看着方多病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方多病出去买菜了,莲花楼前只剩下我和李莲花。
他坐在木阶上削木头,我坐在他旁边翻医书。
方多病换了一个新花盆,每天浇水,虽然浇得有点多,但薄荷活得挺好。
“大夫。”李莲花忽然开口了。
“嗯?”
“你昨天看见方多病练剑了?”
“看见了。”
“你觉得他的剑法怎么样?”
我想了想。
“很狠。”
“嗯。”李莲花点了点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剑法很正,很大气,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的。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他在恨自己。”我说。
李莲花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了?”
“嗯。”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他不应该恨自己。”他说,声音很轻,“该恨的人是我。”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莲花,“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
“什么意思?”
“我消失的时候,他以为我死了。他找了我两年。这两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找我和练剑上。他的剑法变得狠了,是因为他恨——恨那些害我的人,恨那些逼我的人,恨他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的剑法变得这么狠,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我说,“是因为他在乎你。”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我。
“在乎一个人,就会这样吗?”
“会。”
“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我是不是也应该——”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我听懂了。
他问的是——如果他在乎一个人,他会不会也变得这么狠?会不会也因为恨自己而睡不着觉?会不会也因为害怕失去而把剑练到手指流血?
“你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把所有的狠,都给了自己。”
他愣住了。
“你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护不住想护的人,恨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对自己的狠,比方多病对敌人的狠还多。”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李莲花,”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大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当了十年的李相夷,又当了十年的李莲花。李相夷要对天下人负责,李莲花要对所有人温柔。我从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他把手里的木莲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方多病恨自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我懂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是。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骄傲,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自负,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相信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就不会连累这么多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想了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大夫,你说碧茶之毒有解。我相信你。但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
“比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比如,怎么原谅自己。”
风停了。
铜铃铛不响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当我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