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方多病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松开手。他蹲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李莲花。
“你瘦了。”他说。
“没有。”
“有。你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那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方多病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手上——那双藏在袖子里的、微微发抖的手,“你的手……”
“老了,不中用。”
“你才多大就说老。”方多病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李莲花,你的毒……真的有救吗?”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大夫,他说的是真的吗?碧茶之毒真的有解?”
我点了点头。
“有。需要时间,需要药材,需要他好好配合。”
“什么药材?我去找。”方多病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管多难找,我都去找。雪山也好,深海也好,悬崖也好——”
“雪莲蕊。”我说,“长在雪山之巅,十年开一次花,一次只结三蕊。”
“我去找。”他想都没想,“雪山是吧?我这就去——”
“方多病。”李莲花叫住他。
方多病停下来,回过头。
“你坐下。”李莲花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狗,“雪莲蕊不是你说找就能找到的。雪山之巅,海拔极高,气候恶劣,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不急。”李莲花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四顾门大会。”李莲花说,“我去,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然后,去雪山。”
方多病愣了一下。
“你去四顾门?”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确定?”
“嗯。”
“你不怕——”
“怕什么?”李莲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有人陪我一起去。”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落在方多病身上。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又看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
那个笑里有释然,有安心,有一点点酸涩,但更多的是——高兴。
“行。”他说,“我陪你去。谁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李莲花,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方多病,”他说,“你刚才哭得跟个小孩似的,现在又说这种话,不觉得丢人吗?”
方多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哭!”
“你脸上还有眼泪。”
方多病慌忙用手擦脸,越擦越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要命。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方多病转过头看着我,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脸上有泥。”
“哪里?”
“左边。”
他用手擦左边。
“右边也有。”
他又擦右边。
“鼻子上。”
“你到底在我脸上画了多少东西!”他冲着李莲花喊。
李莲花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不是我画的。是你自己蹭的。”
“我蹭的?我什么时候蹭的?”
“你刚才抱着我哭的时候,脸蹭到我衣服上了。我衣服上有药渣。”
方多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李莲花的衣襟——果然,月白色的锦袍上蹭了一团灰扑扑的药渣印子。
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李莲花!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抱得太紧了,我没办法说。”
“你”
方多病气得跺脚,但看着李莲花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又骂不出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李莲花衣襟上的药渣。
“你别动。”他一边擦一边嘟囔,“弄脏了也不知道说一声。你这件衣裳本来就旧,再脏就更没法穿了。”
李莲花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方多病。”
“嗯?”
“谢谢。”
方多病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擦着那块药渣印子,动作很轻,很小心。
“谢什么谢。”他嘟囔着,“你跟我说谢谢,我会不习惯的。”
“那我不说了。”
“嗯。别说了。”
他把药渣擦干净,把手帕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莲花,”他说,“你以后别躲了。”
李莲花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想。怕连累这个,怕麻烦那个。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的人,会更难受。”
他看着李莲花的眼睛,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
“你是我朋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中了什么毒,不管你还能活多久——你都是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他没有哭。
“所以你别想甩掉我。你甩不掉的。”
风吹过来,铜铃铛响了。
叮叮当当的。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照在莲花楼上,照在萝卜地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李莲花坐在木阶上,看着方多病那张认真的、倔强的、带着泪痕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鼻梁上挤出一点细小的纹路。那张苍白的、被病痛折磨了十年的脸,在那一刻忽然有了生气。
“行。”他说,“不躲了。”
方多病看着他,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了。
“那就说定了。”他说,“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李莲花叹了口气,伸出手。
方多病立刻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一本正经地说,“谁变谁是小狗。”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还玩这个。”
“怎么了?二十二不能拉钩吗?”
“能。”李莲花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被方多病勾过的小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把手藏起来。
他就那么让手放在膝盖上,在阳光下,在方多病面前。
不藏了。
那天下午,方多病没有走。
他说要在莲花楼住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