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多病噎住了。
“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查案。”李莲花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怀疑我是凶手,你跟踪我,你试探我。这些我都知道。”
方多病的脸色变了。
“我”
“我没有怪你。”李莲花打断他,“你有你的立场,你的任务,你的责任。这些我都理解。”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方多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你不应该来找我。”他说,“你认识的那个李莲花,已经不在了。”
方多病看着他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人。”他说,声音又哑又涩,“你明明就在这里。你明明还活着。你明明……”
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手上——那双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的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手怎么了?”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然后把手收回去,藏进袖子里。
“没什么。”他说,“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你骗人。”方多病推开篱笆门,大步走进来。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李莲花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李莲花,你看着我。”
李莲花没有看他。
“你看看我。”方多病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我,然后告诉我,你真的不想见我?”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方多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应该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骗了你。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
“你骗了我什么?”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李相夷。”
方多病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方多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很早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说。因为,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不想当李相夷。你只想当李莲花。”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我就假装不知道。我就叫你李莲花。我就把你当成一个游医、一个种萝卜的、一个会做饭会养花会和我吵架的普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叫你李相夷,你就跑了。你这个人,最怕被人认出来。最怕被人当成那个那个天下第一。”
李莲花看着方多病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委屈,有两年没日没夜寻找的疲惫,有一种被抛下了却不肯怨恨的倔强。
“你找了两年。”李莲花说。
“嗯。”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
“朋友?”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方多病,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不适合当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随时会死。”
方多病愣住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风停了,铜铃铛不响了,连远处的鸟叫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方多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碧茶之毒。”李莲花说,语气平淡。“跟了我十年了。最近这两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明天。”
方多病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李莲花,像看着一件正在碎掉的东西,想伸手去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起。
“所以你才躲起来。”方多病的声音哑了“你不想让别人看见你死。”
李莲花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觉得你死了,没有人会在乎。你觉得你消失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你觉得你这个人,不值得别人为你伤心。”
方多病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李莲花,你是不是傻?”
李莲花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方多病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死了我会不在乎?你以为你消失了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我找了你两年!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有没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会看病,喜欢种萝卜。我打听了无数次,失望了无数次。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说不知道,说你大概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因为你说过——你说过‘改日再来叨扰’。你说的是‘改日’,不是‘后会无期’。所以我一直在等。等那个‘改日’。”
他蹲下来,双手抓住李莲花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
“李莲花,你听着。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方多病,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不管!”方多病的声音又大了几分,“你是李莲花!你是那个会种萝卜、会做饭、会在莲花楼里晒太阳打瞌睡的李莲花!你不许死!你死了谁给我看病?你死了谁给我做莲花糕?你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李莲花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你死了我怎么办……”他的声音闷在李莲花的肩膀上,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李莲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肯让那滴泪掉下来。
“方多病。”他的声音很轻,“你别这样。”
“我就要这样。”方多病闷闷地说,“你欠我的。你骗了我,你躲了我,你让我找了你两年——你欠我的。你不许死。你得活着还我。”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了,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方多病。”李莲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先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方多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李莲花,忽然破涕为笑——那个笑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很真。
“那你答应我。”他说,“你不许死。”
李莲花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方多病——”
“一定!”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行。”他说,“一定。”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来,像雨后的太阳。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李莲花。
很紧。
紧到李莲花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哪里疼。但他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方多病抱着。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方多病的后背。
“好了。”他说,“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我就哭。”方多病闷闷地说,“我找了你两年,我哭一下怎么了。”
“行。你哭吧。”
方多病哭得更厉害了。
李莲花坐在木阶上,被一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紧紧抱着,表情很无奈,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