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每天都来,就每天都来
第一天带了一包安神的药。第二天带了一包温补的药材,还有一小罐蜂蜜
“药太苦了,兑一点。”
他接过来看了看,说“我不怕苦”,但还是加了蜂蜜。
喝完之后,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
第三天,我带了一包灵香草。
“你上次说只剩一包了,我又找了一些。”
他打开看了看,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抚过,忽然皱了一下眉。
“这灵香草是野生的?”
“嗯。”
“长在背阴的山崖上?”
“嗯。”
“你亲自去采的?”
我没回答,蹲下来架药炉。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指上——那些新的伤口,指腹上的划痕,还没来得及结痂。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看了很久。
第四天,我带了一盆新的薄荷。
“你那盆枯了,我重新种了一盆。”
他接过去,放在车门口,低头闻了闻。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愣了一下。
我背过身去熬药,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
第五天,我走到莲花楼的时候,发现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不是新的,但比之前那件整齐,领口的地方没有磨毛,袖子上也没有补丁。
他坐在木阶上,手里削着什么东西,看见我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今天来晚了。”他说。
“路上有个病人,耽搁了一会儿。”
“什么病人?”
“张大爷的腰疼病,老毛病了,开了几副药。”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出药材开始配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沉默不难受。
过了一会儿,他把削好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朵木莲花。比之前那朵大一些,花瓣更薄,纹路更细。花心的地方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我凑近看了看。
是“安”。
“平安的安。”他说,语气很随意,“你每天跑来跑去的,带着它,保平安。”
我看着那朵木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这个?”
“不信。”他笑了一下,“但削都削了,你不拿我也没地方放。”
我把木莲花放进袖子里。
“谢谢。”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药熬好了,我递给他。他接过来,仰头喝完,眉头皱了一下。
“苦?”
“还好。”
“骗人。”
他笑了,把碗递回来。
“你今天带了梅子吗?”
我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干梅子,递给他。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看起来像一只偷吃粮食的松鼠。
“大夫,”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大一点的药箱?”
“为什么?”
“你这个太小了,装不了多少东西。你每天带这么多药材来,挤得满满当当的。”
“够用了。”
“不够。”他说,“你至少应该带个水壶。走了这么远的路,连口水都不喝。”
“我不渴。”
“你每次嘴唇都是干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确实有点干。
他从旁边拿了一只茶碗,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喝。”
我看着那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烧的水?”我问。
“早上。用棉被裹着壶,能保温很久。
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记得给我留一杯温水。
第六天,我没有去莲花楼。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去不了。
腰上那道伤口裂开了。
采灵香草那天从山坡上滑下来,被树枝划了很长一道口子,从肋骨一直拉到腰际。我当晚就缝了,针脚很细,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但每天走那么远的路,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一直没有愈合的迹象。
第五天从莲花楼回来的路上,我就感觉到了——腰侧湿漉漉的,是血。回到医馆掀开衣裳一看,纱布已经红透了。
我重新清理了伤口,换了药,缠了新的纱布。想着休息一天应该就没事了。
第六天早上,我试着下床,脚一落地,腰侧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行。
今天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决定今天不去了。
一天不去应该没关系。他的药还有一副的量,够喝今天的。明天伤口好一些了再补上。
我重新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窗外的鸟叫。
秋天的太阳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暖的。
可我心里不太舒服。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到了下午,伤口还是疼,我干脆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就不疼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敲门。
“大夫?”
我猛地睁开眼。
是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想坐起来,腰侧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咬着牙,慢慢坐起身,扶着床沿站起来。
“大夫,是我。李莲花。”
他的声音在外面,带着一点喘。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见我,目光立刻落在了我捂在腰侧的手上。
“你怎么受伤了?”他的声音又紧又急。
“不严重。”我说,“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不能走这么远的路——”
“你受伤了。”他打断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皮外伤。”
“皮外伤会流这么多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血,是刚才起身的时候伤口崩开渗出来的。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腰侧,又移到我脸上。
“让我进去。”他说。
“你不用——”
“让我进去。”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走进来,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散落的药材,用过的纱布,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血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那道习惯性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没有笑意的李莲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五官端正,眉眼含情,下颌线条清晰俊朗。那是李相夷的脸。那个十五岁成立四顾门、十七岁名震天下、剑挑天下无敌手的少年天才。
“伤在哪儿?”他问。
“腰侧。已经处理过了。”
“让我看看。”
“不用——”
“大夫。”他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恳求,“让我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满是担心。
我慢慢掀开衣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腰侧的皮肤往下淌。伤口比我昨天换药的时候更糟了
边缘红肿,有几针崩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缝了?”他的声音很哑。
“嗯。”
“什么时候缝的?”
“三天前。”
“三天前受伤的?”
“嗯。”
“受伤了你不好好休息,还每天走那么远的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忽然闭上了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蹲在我面前,低着头。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又不敢收回去,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李莲花。”我叫他。
他没有抬头。
“李莲花,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大夫,”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傻?”
我愣了一下。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休息,不去养伤,每天走那么远的路来给我送药。你知不知道伤口反复裂开会感染?你知不知道感染了会死人?”
“药箱在哪儿?”他的声音闷闷的。
“柜台底下。”
他打开药箱,翻出干净的纱布和金创药。他的手在抖,他把纱布攥得很紧,用全部的力气控制那双手。
“坐下。”他说。
“我自己来就行——”
“坐下。”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便坐下了。
他蹲在我面前,把我腰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还是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疼?”
“不疼。”
“骗人。”
我没说话。
他把旧纱布拆完,露出那道伤口。他的手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你需要重新缝。”他说。
“我知道。”
“你自己缝不了。”
“我可以——”
“你缝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腰上的伤,你自己够不到。上次你是怎么缝的?”
我没回答。
“大夫,”他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缝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对着镜子。”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针和线,在烛火上烤了烤。
“我来。”他说。
“你会缝?”
“我虽然没缝过,但我也看过不少大夫救人。”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勉强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应该可以。”
他把针凑近伤口。
“会疼。”他说,“你忍一下。”
“嗯。”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