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说,“我喝。”
药是在莲花楼外面熬的。
李莲花说车里有药炉,要进去拿,被我拦住了。
“你坐着。”我说,“我去拿。”
“可是你不知道——”
“你告诉我在哪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进门左手边的柜子,第二层,一个铜炉子。药材在旁边的布袋里。”
我上了车。
车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床头叠着几本书。一张小桌子,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和半块吃剩的馒头。
角落里有一个木柜,柜子旁边挂着一件旧棉袄和一把油纸伞。
给人感觉住在这里的人,随时准备离开。
我拿了药炉和药材,下了车。李莲花还坐在木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和一根木头,正在削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问。
“削个东西。”他头也没抬,“你熬你的药,不用管我。”
我没再问,把药炉架好,生了火,开始熬药。
药汤翻滚起来的时候,那股苦涩的气味就弥漫开了。
李莲花嗅了嗅,抬起头。
“灵香草?”他问。
“嗯。”
“灵香草至阳,碧茶之毒至阴。你是想用灵香草做药引,把毒往外面引?”
我看了他一眼。
“你懂医?”
“略懂。”他说,“碧茶之毒跟了我十年,久病成医,我大概知道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
“灵香草是对的。但只有灵香草不够。”他说,语气淡淡的,“还需要一味东西做引子,把毒从经脉里‘钓’出来。那味东西叫——”
“雪莲蕊。”我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雪莲蕊?”他看着我继续说“雪莲蕊长在雪山之巅,十年才开一次花,一次只结三蕊。天底下知道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没有问。
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
“雪莲蕊不好找。”他说,“我找了三年,只找到一蕊。用掉了。”
“我知道。”我说,“但你用掉的那一蕊,不是用在你自己身上的。”
他的动作停住了。
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大夫,”他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你不是说,叫我大夫就行吗?”
“行。”他说,“大夫就大夫。”
药熬好了。我把药汁滤出来,倒进一只粗陶碗里,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说:“你知道吗,这十年我喝过的药,大概能装满这个莲花楼。”
“那今天再多一碗。”
他笑了,仰头把药喝完。
喝完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暂的。
“苦。”他说了一个字。
我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干梅子,递给他。
他看着那块梅子,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这个?”
“嗯。知道你要说苦。”
他接过梅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大夫,”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不听话。”
他又笑了暖暖的
药喝完了,李莲花没有催我走,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莲花楼前的木阶上,晒着秋天的太阳。
他继续削那根木头,我翻着药箱里带的医书。
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他车上的铜铃铛吹得叮叮当当响。
“你在削什么?”我问。
“你看。”他把削好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朵莲花。
很小的一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花瓣一片一片的,很细致。花心的地方被他用小刀刻出了纹路,像是莲蓬上的孔。
“手艺不错。”我说。
“练了很多年了。”他把那朵小莲花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就削木头上。削着削着,手就不抖了。”
他张开手指,让那朵小莲花躺在掌心。我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很轻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其实还是会抖。”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但习惯了。”
他把那朵小莲花放在木阶上,站起来,走到萝卜地旁边,蹲下来,开始拔萝卜。
“你干什么?”我问。
“给你带回去。”他说,“你大老远跑过来给我送药,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我不需要萝卜。”
“萝卜是好东西。”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冬天快到了,囤点萝卜,炖汤、包饺子、腌咸菜,都行。”
他拔了三棵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一棵。
“两棵够了。”他自言自语,“留几棵再长长。”
他把萝卜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萝卜不大,但很沉,皮白白的,带着泥土的香气。
“你种萝卜的技术比看病的技术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夫,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那谢谢啊。”
他又蹲回去,开始拔地里的杂草。他的动作很慢,每拔一根草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阳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照得几乎透明,
“你昨天说碧茶之毒有解,是真的吗?”他问我
“是真的。”
“需要多久?”
“如果药材齐全,调理得当,一年到两年。”
“一年到两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挺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