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面上
我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脚步声响起。
门被推开了。
风先他一步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落叶的干燥气息。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肩头沾着几片落叶,腰间挂着一只旧荷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往里走了一步。
光线便顺着他的脸滑下来了。
我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天生就带着笑。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沉。
“大夫。”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闲散,“我来看病。”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他把手腕搁在桌上,露出细瘦的腕骨,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最近总是头晕,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他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动的指尖上,语气平平淡淡的,“手指也不太听使唤。怕是年纪大了。”
他说“年纪大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
我没说话。
我把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手腕很凉。
脉搏细弱,时有时无,碧茶之毒在他的经脉里蛰伏了十年——不是没发作过,是他一直忍着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少一点的生机。
他忍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只是李莲花,只是一个会种萝卜、会做饭、会在午后晒太阳打瞌睡的普通游医。
我收回手。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怎么样?还有救吗?”
语气很平淡
我看着他。
他大概已经问过很多大夫了,也听过很多答案。
所以他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就先笑一下。
这样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至于太难看。
“有。”我说。
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微微顿了一下。很短暂。
“大夫,”他说,声音温温和和,“你不用安慰我。这毒跟了我十年了,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你清楚什么?”我看着他,“清楚碧茶之毒有解?还是清楚你其实不太想解?”
他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看我。
“大夫好眼力。”他说,笑了一下,“不过碧茶之毒无解,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天下皆知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他歪了歪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哦?那你说说,解在哪里?”
我没急着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把几味药材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碧茶之毒由五种至阴至寒的毒物炼制而成,入体后侵蚀经脉,融于血液。常规解法确实无解,因为毒已入骨,强行逼毒只会让人当场毙命。”
他的目光跟随着我的手,看着那些药材一样一样被摆出来。
“但如果不逼毒呢?”我看着他,“用温补之物护住心脉,用至阳之物中和寒毒,再以一味药引,把毒素一点一点引向四肢末梢,分批逼出。”
我把那几味药推到他面前。
“这个过程会很慢。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期间会很痛,比你现在的疼要疼上十倍百倍。”
他没有看那些药。
他看着我。
“你愿意吗?”
风停了。
那几片落在他桌面上的叶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认识李相夷。”我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李相夷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十年前就死了。”
“是吗?”我看着他,“那坐在这里的人是谁?”
他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第一名剑,曾经在月下舞出过令整个江湖失色的剑光。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这十年,”他慢慢地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要活着。”
“一开始是为了找一个人。后来找不到了。再后来——”他顿了顿,“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又弯起来了。
那个笑很好看
“所以大夫,”他说,“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其实不知道。”
他站起来,青衣下摆扫过地面,动作很慢
“多谢大夫。改日再来叨扰。”
他转身往门口走。
我没拦他。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逆着光,我只能看见他半边脸的轮廓,和那只旧荷包在风里轻轻晃。
“对了,”他说,“大夫贵姓?”
“你叫我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那就叫大夫吧。”
“行。”
他看着我。
忽然又笑了一下。
“大夫,”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和肩头的落叶都关在了外面。
